脚步踩在水渍上,发出轻微的 “啪嗒” 声,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透着不踏实。往楼梯口走的每一步,心里都在打鼓 —— 去堂口的话…… 上周六刚跟王少去过一次,他当时攥着我的手往大院里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弟兄们围上来时,他扬着下巴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那帮人瞬间炸开了锅,起哄喊 “嫂子好” 的声音差点掀翻屋顶,连角落里晒着的被单都跟着晃。
要是这次突然出现在堂口大院,旁边没王少,那帮眼尖的弟兄保准又要咋咋呼呼围上来,七嘴八舌喊 “嫂子怎么来了”“王少没跟你一块儿?”。到时候我答什么?说 “来突击检查账目”?他们保准笑我 “嫂子还管起堂口的事了”;说 “路过顺便看看”?又显得太刻意,像是偷偷摸摸来查岗。光是想想那场景,耳根就开始发烫,尴尬得脚趾能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连带着手心都冒了汗。
走到一楼转角时,视线扫过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 上次就是从这儿翻出去找唐联的。突然停住脚步,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起来。
要不…… 以肖爷的身份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火星落在干草上,“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半拍。反正肖爷的装备包藏在学校后门的废弃储藏室里,就在最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储藏柜里。对了,上次唐联说给我新买了一顶深灰色假发,说是比之前那顶黑色利落短发好看多了,层次剪得像模像样,戴上去 “帅得能让隔壁职高女生多瞟两眼”,要不…… 去试试?
我往后缩了缩脖子,确认走廊尽头的宿管阿姨正低头扒拉手机,赶紧猫着腰溜回寝室门口,轻轻拧开门锁闪进去,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这次没再装脚疼,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 “噔噔” 的轻响,像揣了只兔子在怀里。
出了寝室楼就往后门钻,路过操场时特意绕了远路,避开正在晨跑的体训队 —— 要是被他们看见 “脚崴” 的我跑得比兔子还快,回头准得传到王少耳朵里。废弃储藏室的门是块破木板,一推就吱呀作响,灰尘在从破洞透进来的阳光里跳舞,呛得人直咳嗽。
走到储藏柜前,指尖在密码锁上顿了顿,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啪嗒” 一声,锈迹斑斑的柜门弹开了。装备包就躺在里面,黑色的帆布上沾着点上次钻草堆蹭的泥。拉开拉链,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皮革味涌出来 ——
黑色连帽衫卫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个银色的拉链扣;旁边是那件 “小哥” 同款的藏青色连帽卫衣;深灰色棒球帽压在最上面,帽檐还带着点新买来的挺括;束胸带卷成一团,放在角落的小布袋里;“小哥” 同款的露指手套被单独装在密封袋里,摸上去硬邦邦的 —— 唐联果然没骗人,修鞋老头真的多加了一层钢板,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硬实。底下还有条深灰色工装裤,裤脚能塞进靴子里,再配上那双带钢板的皮靴,踩在地上 “咚咚” 响,特有气势。
最后,视线落在那顶深灰色新假发上。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发丝柔顺,不像之前那顶硬邦邦的像钢丝球。我捏着发网的边缘把它取出来,对着储藏柜门上模糊的反光比了比,长度刚到肩膀,发尾微微翘着,确实比那顶黑假发精神多了。
风从储藏室的破窗钻进来,吹得帆布包簌簌作响。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身上套装备 —— 先把束胸带勒紧,感受着肋骨被轻轻收住的紧绷感;再穿上藏青色连帽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瞬间遮住了半张脸;接着换上工装裤,裤脚利落地塞进皮靴里,拉链 “咔嗒” 拉到顶;最后抓起那顶深灰色假发,对着反光笨拙地套在头上,手指穿过发丝理了理,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戴上棒球帽时,帽檐压得很低,刚好遮住眉眼。最后拿起那副露指手套,往手上一套 —— 皮革贴着皮肤有点凉,指节处的钢板硬邦邦的,握拳时能感觉到那股子扎实的力道,比之前那顶没加钢板的稳多了。
我对着柜门那片模糊的反光转了转眼珠,镜里的人影被帽檐压出半张脸,眉眼藏在阴影里透着股冷冽,下巴线条被深灰假发衬得格外利落。连带着刚才还轻快的走路姿势,都不自觉沉了下来,每一步都像在拳馆里踩桩功,脚掌稳稳抓着地。
这深灰色假发果然没买错,发尾那点自然的弧度比黑假发灵动多了,配上同色系的棒球帽,再加上 “小哥” 同款卫衣的硬挺版型,站在这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 真是比之前那套黑毛黑帽的行头更冷、更硬、更酷,帅得连自己都想吹声口哨!保证等下见到唐联,那家伙保准得惊得把手里的算盘都摔了。
我抓起装备包甩到背上,拉链 “咔嗒” 一声拉死,帆布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转身推开通往后门的破木板,门轴锈得厉害,发出 “吱呀” 一声惨叫,惊得墙根下的野狗支棱起耳朵,对着空气吠了两声,尾巴夹得紧紧的。
刚走出两步,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 “咯吱” 声突然停了 —— 以肖爷的身份去堂口,空着手像话吗?
上次以肖爷身份跟着唐联去弟兄们的聚餐,我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绕去烟酒行咬牙买了五条黑利群。那帮糙老爷们见了烟盒眼睛都亮了,拍着我肩膀喊 “肖爷大方”,嗓门大得能震碎桌上的啤酒瓶。后来换了裙子卸了假发,用肖静的样子去找王少,又撞见那帮人,他们搓着手笑 “嫂子真漂亮”,眼神里的热络比看肖爷时软了三分。谁能想到,那个递烟时手腕带劲的 “肖爷”,和躲在王少身后笑的 “嫂子”,是同一个人呢?
可今天不一样。唐联说院里大多是新招的半大小伙,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估计连烟盒都没摸过几次。再买烟过去,怕是要被当成故意摆谱,反而生分了。
更重要的是 —— 这是 “肖爷” 第一次正式踏足朱雀堂口。之前要么是借故在巷口等唐联,要么是混在人群里旁听,从没过过正门。头回登门,总得有点表示,既得符合肖爷 “不好惹但懂规矩” 的路数,又得让那帮毛头小子觉得 “自己人够意思”。
站在烟酒行和零食摊中间的路口,我拎着装备包的带子来回蹭,心里像有个小鼓在敲 —— 到底买什么啊?
新招的那帮小伙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嘴馋又好面子的时候。棒棒糖太幼稚,递过去估计得被他们红着脸推回来,还得背后笑肖爷 “拿小孩子玩意儿糊弄人”;薯片倒是合适,可一大袋一大袋往堂口拎,怎么看都像来野餐的,少了点 “自己人” 的硬气;辣条…… 嗯,这东西够劲,上次看体训队的男生揣着整包往嘴里塞,辣得嘶哈嘶哈还停不下来,就是不知道堂口的小子们吃不吃这口。
正琢磨着,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焦香 —— 是巷尾那家烤冷面的味道!昨天跟唐联打电话时,他还在那头哀嚎 “馋烤冷面馋得能啃桌子”,说堂口食堂的大师傅只会煮白菜汤,听得我直乐,顺口答应今天给他带一份,加双蛋加里脊加辣条,多刷甜面酱。
对了!先去买烤冷面!
脚步立刻往巷尾拐,皮靴踩在石板路上 “咚咚” 响,露指手套里的手心有点冒汗 —— 唐联那家伙要是看见我这身肖爷行头,手里还拎着他念叨了三天的烤冷面,表情肯定精彩,是惊喜还是惊吓,还真说不准。
烤冷面摊前没人排队,老板正用铁铲敲着铁板玩。“来份烤冷面,加双蛋加里脊加辣条,多放甜面酱!” 我往摊前一站,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点哑,帽子压得快遮住眼睛。
老板抬头瞅了我一眼,估计被这一身黑灰行头和冷脸逗乐了,边倒面糊边笑:“小兄弟,你这打扮,吃这么花哨的烤冷面?”
我没接话,指尖在裤兜里摸钱。铁板上的冷面 “滋啦” 冒油,鸡蛋液铺开成金黄的圆,辣条一撒,甜面酱刷得滋滋响,香气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拎着热乎乎的烤冷面往回走,塑料袋在手里晃悠,酱汁顺着袋角往下渗了点,差点滴到擦得锃亮的皮靴上。我赶紧把袋子往上提了提,露指手套的皮革蹭过发烫的袋面,传来点微热的温度。路过街角那家零食摊时,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货架,突然定住了 —— 最上层摆着一大包 “劲辣小鱼干”,橙红色的包装上画着个龇牙咧嘴的辣椒,旁边还堆着几袋真空包装的 “虎皮凤爪”,酱色的凤爪蜷着,看着就够味,连带着喉咙都忍不住动了动。
就这个了!
“老板,来二十包小鱼干,十袋凤爪!” 我往摊前一站,手指隔着手套点了点货架,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肖爷那股子刻意练过的冷硬。二十包小鱼干够那帮毛头小子分两轮了,凤爪耐啃,正好适合他们蹲在墙角歇脚时磨牙。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用计算器算着账,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这身黑灰行头和手里的烤冷面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点了然的笑,麻利地往厚塑料袋里装:“好嘞!二十包小鱼干,十袋凤爪,都是刚上的新货!现在年轻人都爱吃这个,够劲!配啤酒绝了!”
“不用配啤酒。” 我摸出钱包掏钱,指尖夹着纸币递过去,钢板手套的硬边蹭过掌心,有点硌得慌,“他们还得干活。”
老板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把零食袋系得结结实实递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晃了晃,能听见小鱼干包装袋互相碰撞的脆响。我一手拎着烤冷面,一手提着零食袋,往朱雀堂口的方向走。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烤冷面的甜面酱香味吹得老远,带着点勾人的焦香,估计唐联那家伙在巷口就能闻见 —— 他上次打电话时说,光闻这味就能流口水。
这朱雀堂口离这边确实远,得穿过三条主街,拐六个巷口。不过反正请了两节课的假,时间充裕得很,慢慢走呗。路过西街菜市场时,还看见有老太太在卖刚摘的黄瓜,顶花带刺的,新鲜得很。我放慢脚步,看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坐在路边下棋,听着摊贩的吆喝声混着自行车铃铛响,倒也不觉得枯燥。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 “咚咚” 的轻响,和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 就像肖爷的身份,藏在市井里,却又带着股不容错辨的锋芒。
走到朱雀堂口那条巷口时,远远就看见门楼上挂着的褪色旗子,“朱雀” 两个字被风刮得有点歪。我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往里走,刚踏进大院,就听见里面传来 “叮叮当当” 的声响 —— 几个光着膀子的兄弟正在修一辆旧摩托车,扳手敲在零件上,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的油污里。
院里没见到唐联,估计在账房忙着看文件。这家伙自从当了三把手,天天把 “要给王少分忧” 挂在嘴边,对着账本的时间比练拳还多。
那几个修摩托车的兄弟听见脚步声,抬头往我这边看。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的小子,胳膊上纹着只歪歪扭扭的鹰,看见我时手里的扳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点疑惑 —— 估计是没见过我这张 “新面孔”。
我没说话,径直往院子中间的石桌走,把手里的零食袋往桌上一放,“咚” 的一声,震得石桌上的空酒瓶都晃了晃。
“新来的?” 寸头小子放下扳手,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我往石桌旁的石凳上一靠,指了指桌上的零食袋,声音依旧压得低哑:“唐联呢?”
“联哥在账房呢。”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零食袋,喉结滚了滚,“您是……?”
“肖爷。” 我扯了扯棒球帽,帽檐压得更低,刚好遮住眼底的情绪,“东西给你们分了,干活累了垫垫。”
“肖爷?!” 寸头小子眼睛瞬间亮了,跟被点燃的炮仗似的,赶紧往我这边凑了两步,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放下,“您就是联哥常说的那个肖爷?!”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扬了扬下巴:“分东西。”
“欸!欸!” 几个小子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拆开零食袋。小鱼干的辣味混着凤爪的酱香味瞬间散开,有人迫不及待撕开一包小鱼干塞进嘴里,辣得 “嘶哈” 直吸气,却笑得一脸兴奋:“我靠!这味儿够劲!比食堂的咸菜强十倍!”
“肖爷您太够意思了!” 瘦高个举着袋凤爪,眼睛亮晶晶的,“联哥总说您厉害,今天一看 ——” 他挠了挠头,憋出句,“比传说中还厉害!”
我看着他们蹲在地上分零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刚要开口问唐联账房在哪,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唐联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谁在院里吵吵?不知道我在对账 ——”
话音戛然而止。
我回头,看见唐联站在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本账本,红头发在晨光里支棱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我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句:“肖、肖爷?!你怎么来了?!这烤冷面……”
“给你的。” 我把烤冷面往他怀里一扔,看着他手忙脚乱接住的样子,故意板着脸,“不是说馋得能啃桌子吗?再不吃凉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旗子的 “哗啦” 声,和那几个小子憋笑的 “嗤嗤” 声。唐联捧着烤冷面,脸涨得通红,估计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 “投喂” 整懵了,半天没说出话。
看来,惊吓是多于惊喜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别忘了,我也是朱雀正主啊!” 我刻意压低嗓音,喉结在颈间重重滚动两下,带出几分刻意练过的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的质感。眼神从棒球帽的阴影下斜斜扫过去,精准落在唐联僵成石雕的脸上 —— 他手里那本账本还卷着页角,显然是被我这声 “正主” 惊得忘了合上。
手腕微微用力,手里的零食袋往石桌上又顿了顿,厚塑料袋与粗糙的石面碰撞,发出 “噗” 的闷响,袋角剐过桌沿的空酒瓶,“叮” 的一声脆响炸开,在这满院此起彼伏的咀嚼声里格外清晰,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喧闹。
那几个正蹲在地上啃凤爪的小子果然瞬间停了嘴,腮帮子还鼓鼓的,像被捏住喉咙的雏鸟,连带着喉咙里的咀嚼声都硬生生咽了回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沙沙” 地擦过石板路,又被门洞里穿堂的风卷向远处。
那个胳膊上纹着歪鹰的寸头小子反应最烈,手里油乎乎的凤爪没抓稳,“啪嗒” 一声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酱汁溅起来沾了他半裤腿。他 “哎呀” 一声低呼,慌忙猫腰去捡,后脑勺的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划出几道亮痕,捡起来时还不忘在裤子上胡乱蹭了蹭,举着那只沾了灰的凤爪,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扔还是该吃。
唐联这才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眨了眨眼,赶紧把账本往胳肢窝一夹,腾出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 他那裤子本就沾着不少账本上的墨渍,这么一蹭,倒把灰都揉进了布料纹理里。红头发随着他点头哈腰的动作颠得像团不安分的小火苗,声音里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哪能啊肖爷!您这话折煞我了!您是朱雀的正主,这话没错!我是、我是没想到您今天亲自过来,刚还跟弟兄们念叨,说您要是来了,我这三把手的位置都得往旁边挪挪……”
他说着往我这边凑了两步,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我脚边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喉结在颈间急促地滚了两滚,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您看我这脑子,光顾着傻站着了。快、快进账房坐!我刚泡了新茶,是您上次说的那种雨前龙井……”
“茶就免了。” 我打断他,指尖隔着露指手套捏了捏烤冷面的塑料袋,热度透过薄薄的层料渗进来,暖烘烘的,“先把老鬼那笔账清了。新招的弟兄在这儿,正好让他们也听听,朱雀堂的规矩,容不得谁耍滑头。”
蹲在地上的小子们闻言赶紧把手里的凤爪、鱼干往兜里塞,拍着屁股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连那个掉了凤爪的寸头都挺直了腰板,只是攥着裤缝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 显然,他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突然登门的 “肖爷”,不止是来送零食的。
唐联的脸更红了,忙不迭点头:“欸!欸!这就清!这就清!账本都在账房呢,您这边请!”
我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那袋烤冷面拿着。他愣了愣,这才如梦初醒般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塑料袋的瞬间,喉结又滚了滚,这次倒没再提什么双蛋里脊,只是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像个刚挨了训的学生。
路过那排站得笔直的新伙计时,我瞥见寸头小子偷偷把那只沾了灰的凤爪塞进了裤兜 —— 倒也是,在朱雀堂混,规矩得懂,可这股子舍不得浪费的实在劲儿,倒比那些油滑的老油条顺眼些。
风从账房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算盘珠子轻轻晃动。我往太师椅上一坐,看着唐联手忙脚乱地翻账本,突然觉得这趟来得值 —— 至少得让这些新伙计知道,朱雀堂的 “正主”,不止王少一个。
唐联把账本摊在桌上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仁儿瞬间有点发涨。左手悄悄在桌下攥紧了拳,指甲隔着手套掐了掌心一把 —— 稳住,装样子而已。
“咳。”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更沉,指尖在账本边缘划了半圈,目光却瞟向窗外晾着的几件工装外套,“上周三的进货单,老鬼那边是不是少记了两箱铆钉?”
这话是昨天从王少嘴里听来的,他当时对着手机皱着眉说 “老鬼越来越不地道”,我随口记了一嘴,没想到这会儿真能用上。
唐联果然 “咦” 了一声,手指在账本上飞快地扒拉:“还真是!肖爷您这眼睛…… 跟扫描仪似的!” 他抬头时眼里全是佩服,压根没注意我捏着账本的手指都快把纸页戳出洞了。
我没接话,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帽檐压得更低,遮住眼里的那点慌乱。余光扫到那几个新伙计还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赶紧板起脸:“记着,朱雀堂收的每一分钱、进的每一件货,都得明明白白。含糊一次,就有人敢含糊第二次,到最后窟窿填不上,砸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
这话是听王少训话时记下的,此刻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带了点分量。唐联在旁边连连点头,笔杆子在账本上戳得 “咚咚” 响:“肖爷说得是!我这就去找老鬼对账,让他把货补回来,再赔咱们三倍差价!”
“不用。” 我抬手拦住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王少平时处理这种事的路数,“你去告诉他,这两箱铆钉就当是给他的‘记性’。但下批货要是再短斤少两,朱雀堂的码头,他以后就别想踏进来了。”
唐联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高!肖爷这招比硬要回来厉害!老鬼那帮人最在乎码头的路子,这么一说,他保准吓得连夜把货送过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冷着:“账本先放这儿,我再‘看看’。”
唐联一走,我赶紧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假装研究最后一页的签字,实则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墨迹发呆。门口的新伙计们估计是站累了,脚底下开始悄悄换重心,有个胆大的还偷偷往桌上的凤爪袋子瞟了一眼。
“你们也累了,” 我突然开口,吓得那小子一个激灵,“去把剩下的零食分了吧,记得把手洗干净再碰货。”
“谢肖爷!” 几个小子如蒙大赦,鞠了躬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脱了缰的马。
屋里终于只剩我一个人,我这才敢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揉了揉发酸的下巴。拿起账本随便翻了两页,那些数字像小蝌蚪似的在眼前游来游去,看得人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