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白天,船都没有靠岸,就一直停在码头边。
船上,护卫们把火铳从箱子里取出来。
重新擦了一遍枪管,又把火药和手榴弹按人头分好。
秦朗去每条船上检查了一遍,确认人手分配和武器配备都没问题,才回到主船上。
这一整天,河面上的风就没有停过。
天色阴沉得厉害,偶尔有细碎的雪粒从云缝中漏下来。
只是刚落到甲板上,接着就化了。
陆青青坐在船头,膝盖上摊着地图。
但她的目光并没落在地图上,而是望着夹江口的方向。
那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大面积的芦苇丛挡住了视线。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风从西北方向转成了正北,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船工们收了一半帆,只留了最低程度的帆面,以保持航向的稳定。
秦朗站在主船船头,手里攥着舵绳,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道。
三条大船已经用缆绳前后串联起来,首尾间隔约三丈,最前面的船负责探路。
陆青青站在船老大旁边,低声道:
船速压慢一点,太快了,动静太大,容易被听到。
船老大点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船速渐渐慢下来,桨叶入水时压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划水的声音。
船头切开水面,破开一层薄薄的冰凌,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咔嚓声。
只不过,这细碎的声音被风声盖住,显得不那么扎耳。
天黑透后,河面上起了雾。
雾气不重,但也阻挡了部分视线。
船队沿着河道中间偏左的位置往前行,离芦苇荡有十几丈远。
船老大不时用竹篙探一下水深,偶尔碰到河底的泥沙淤积,就指挥船工稍偏方向。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水道的轮廓果然收窄了。
两岸的芦苇荡密不透风,偶尔能听到风穿过苇秆时发出的呜呜声。
陆青青眯着眼往岸边看,隐约看到前方右侧的河岸处有一团模糊的橘光。
是火堆。
陆青青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正要转开目光,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火堆边的光影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有人在火堆边走动时带起的那种光影交错的闪动。
有人在走动,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青青心里一紧,她没有出声,而是快速往前挪了半步,碰了碰秦朗的胳膊。
秦朗侧头看她,她指了指岸上那团火堆的方向。
秦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看了会,脸色也变了。
火堆边的黑影不止一两个,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个在来回走动。
但庞把总昨天说过,夜里只有两个人在棚子外巡逻。
那剩下的,应该在棚子里睡觉。
除非他们根本没睡,或者多了人。
陆青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没有叫停船,而是快速将情况告知船老大。
很快,船队开始减速,同时全程保持安静。
没多久,船队的速度彻底慢下来,几乎是在水面上滑行。
三条船首尾相连,悄无声息地往前滑。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近。
陆青青视力远超常人,再配合感知,这会能清楚地看到火堆边围着的那些人影。
确实是七八个,都穿着棉甲,手里提着刀。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大的,正站在火堆边朝河面张望。
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一道刀疤格外醒目。
正是庞把总。
他果然没睡,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没睡!
陆青青的脑子转得飞快。
庞把总收了银子,允诺夜里放行。
但现在他带着人在岸边守着,显然不是没看见的意思。
是什么让他变了主意?
亦或是,他一开始就是在诈他们?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岸上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那声音穿透风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好像是船来了......
庞把总猛地站直了身子,朝河面方向看过去。
船老大已经不需要陆青青提醒了。
他一把拽过舵绳,快速抖动几下。
主船船尾的船工立刻松开缆绳,三条船之间的连接断开。
这一下断得极其利落,连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往左岸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快速旋转船舵。
主船船头微微一偏,朝河道左岸的方向靠过去。
芦苇荡的阴影把船身吞没了大半,加上雾气的遮挡,从岸上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和芦苇的阴影融为一体。
陆青青蹲在船舷边,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岸上看。
庞把总已经带着人走到了河边,他举着一盏风灯往河面上照。
灯光切开雾气,在水面上投出一片摇曳的光斑。
只是,他照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
他回头朝后面的人吼了一句,人呢?你他娘的说看见船了,船呢?
他身后一个小个子兵丁听他发火,缩了缩脖子。
我刚才明明看见了,好像好几条船呢。
刚刚就在河道中间,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又没了......
有个屁!
庞把总把风灯摔在地上,灯油泼出来,在地上烧出一小片蓝色的火苗。
定是那对小夫妻骗咱们玩呢,这都守了大半夜了。
他娘的,冻死老子了。
行了,别守着了,都滚回去睡觉!
那些兵丁缩着脖子跑回了棚子里。
庞把总站在河边又骂了几句,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朝河面看了一眼。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骂人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船队贴着左岸的芦苇荡,慢慢滑出了那片火光能照到的范围。
直到岸上的棚子被甩在身后,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小点,船老大才重新指挥船工往河道中间靠。
陆青青坐在船舷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果然,那庞把总就是故意诈他们。
若是他们毫无防备,直接过去,怕是当场就会被拦下。
刚才,若不是雾气和芦苇荡的遮挡,再加上船上众人反应够快。
此时,怕是几艘船已经被堵在河道中间了。
刘掌柜凑到陆青青和船老大身边,低声道:
“可算是安全过去了!
咱们过了夹江口,再走几天就能到湖广了。
后边,应该不会再有拦路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