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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火热年代的小事一则

火热的年代。

中原腹地,某公社田埂上。

“嘿,这西洋鬼子、东洋鬼子也不聪明嘛。”陈建明不屑道。

旁边蹲着卷旱烟的周国强头也没抬,反问道:“他们不聪明,咱们就聪明了?”

“你……”陈建明被噎了一下。

“我什么我?”

周国强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透过烟雾眯着眼看他。

“你是不是想给我安罪名?”

话说搁以前,这罪名好安得很。

可如今,天幕每天都有一次评论机会。

这世上终究是穷人多。

穷人不像那些文学家、史学家,要追着古人问典故历史。

也不像大户人家,惦记着问问祖坟风水。

顶多就是想问问未来的自家后人过得好不好,结果多半是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心里堵得慌。

更多的人,都是问先生。

有啥说啥,不拐弯抹角。

打市长热线,要先等外包话务员登记,再等登记派单,得是重大民生问题,才能由客服中转给市长秘书。

可发评论不一样。

对政策有不明白的地方,有冤屈没处说,先生直接一封电报拍到当地。

所以,乱按罪名这种事,不说绝迹了,至少在老百姓中间,明显收敛了。

陈建明被周国强一句反问堵住,张了半天嘴,愣是找不出话来怼回去。

但他脑子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找到了逻辑漏洞,于是重整旗鼓,底气十足地问道:“你说咱们不如洋人聪明,证据呢?!”

“首先,我说的是‘咱们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并不是说咱们不如洋人。”

周国强不紧不慢的纠正他的说法,才开始举例子。

“刚建国那会儿,华北传过一条谣言,说要把男人的卵子割下来给老大哥造原子弹,割卵子换军火支援。”

“这条谣言在华东华北、苏皖鲁一带传得沸沸扬扬,信的人乌泱乌泱的,拦都拦不住。”

闻言,陈建明眼睛一亮,感觉自己抓住了漏洞,猛地提高音量:“你这周,莫不是周扒皮的周!你是不是……”

他本想扣帽子,但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

周国强根本没接这个茬,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抛出第二个例子:“那打鸡血呢?”

陈建明张着嘴,表情僵住了。

打鸡血这个梗,今天的人大多只知道它是“兴奋、亢奋”的代名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概念是从哪来的。

五十年代初,浦东有个厂医,偶然间测了一下公鸡体温,发现高达四十三摄氏度。

这个数据让他陷入了沉思,四十三度,那得多有活力?

经过一番“研究”,他得出一个惊天结论:公鸡血液蕴含旺盛的生命能量。

于是他果断给自己注射了鲜公鸡血,打完声称浑身燥热、精力暴涨、百病缓解。

但因为当时医疗管控极其严格,他不敢大肆宣扬,只断断续续给少量职工和亲友打过针。

转折发生在五十年代末。

数码宝贝、卡里只剩冰冷四十亿的口嗨之王、雷不群曾说过:阿尤楼?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上天!

这位厂医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气息,抓住机遇,当场在工厂全员大会上给自己扎针演示,随后在厂内公开试验,一个月给三百多名工友注射,还正式上报静安区卫生局,拿到官方临时立项研究。

从此,“打鸡血疗法”从地下走向台前。

到了六五年,多地出现注射鸡血后休克、死亡的案例,医学界统一认定鲜鸡血注射风险极高,卫生部发文全国叫停。

那位厂医不服禁令,自费印刷《鸡血疗法》小册子四处邮寄散发,民间由此滋生“官方打压新生偏方”的阴谋论调。

他坚信,风口这东西,有了第一个就肯定有第二个。

果不其然,这次只等了一年,第二次风口呼啸而至。

卫生管理体系被冲击,某派将之前的禁令定性为“压制群众创新”,直接翻案。

于是,打鸡血风潮卷土重来。

家家户户抱着公鸡去卫生所排队抽血打针,健壮公鸡价格暴涨供不应求,堪称一场全民参与的朋克养生运动。

但仅仅两年后,全国各地的过敏、感染、致死案例集中爆发,场面触目惊心,乱象再也无法忽视。

各地基层政府和卫生系统不得不强力介入,禁止注射、收缴相关书籍、科普危害、对相关人员批评教育、屡教不改的直接劳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刹住这股邪风。

不过这一次,因为有天幕,不需要那么久了。

陈建明当然知道这件事无可辩驳,但他大概是扣帽子扣出了肌肉记忆,脑子还没想清楚,嘴已经动了:

“好心办错事,和做坏事能一样吗?”

周国强也不急,淡淡反问:“他在天幕说……”

“那是坏人逼着他下的罪己诏!”陈建明脱口而出,气势汹汹地打断。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

周国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猎人看见猎物主动跳进陷阱时,就是这种微笑。

“呦~罪己诏?你还是个没扫干净的封建余孽啊?走吧,跟我去公安一趟。”

陈建明瞬间变脸,从义正词严切换成求饶模式:“周大哥,俺错了,俺口不择言了,都乡里乡亲的……”

“除恶务尽。”周国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放心,就你这几句话,顶多批评教育。”

陈建明苦着脸:“那您批评教育我不就成了,何必去……”

“呵,不去公安白纸黑字写下来,谁知道你会怎么传今天的事?写下来,对你好,对我也好。”

话音一落,周国强一记扫堂腿把陈建明撂倒在田埂上,顺手扯了根藤蔓把他捆了个结实。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陈建明脸贴着地,挣扎着喊道:“姓周的!俺堂哥可在……”

话没说完,周国强一巴掌就呼他嘴上,冷冷打断:“我劝你不要提别人的名字,提谁就是害谁。你个人口不择言,也就是批评两句的事。可要是扯出什么团团伙伙……”

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你堂哥要是知道今天的事,还得给我送俩鸡蛋表示感谢,顺带揍你一顿给我赔罪。”

陈建明趴在地上,愣住了。

他脑子转了几圈,慢慢回过味儿来。

确实不该提自家堂哥,而且事情好像确实是周国强说的这么个理。

他不再挣扎,但脑子没停,开始飞速运转。

把问题归结为“一时失言”,再承认个“理论学习不够深入”,态度诚恳点,应该能混过去。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他琢磨着:怎么说才能倒打一耙呢?

周国强拎起捆成粽子的陈建明,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公社方向走去。

田埂上的社员们目送二人远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锄地。

风水轮流转,也该陈建明这谎话篓子挨挨批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