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光被鹿聆霜的声音刺得闭了闭眼,但没有出声责怪,只是犹疑不定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米娜:
“你叫我什么?”
而米娜则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焦急,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一种想要尽快确定答案的迫切,追问道:
“那、那个……审判官先生,我想问您,您的名字是叫‘延光’,对吗?”
“是。”延光稳住声线,“你从哪里看到的?”
意外,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出于安全和保密的角度,审讯官通常不会向受审人透露着自己的真名。
所以米娜本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才对。
但延光也很清楚:他和鹿聆霜以及常渊都曾公开露面,只要是关注【正义学】和相关事件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很正常。
“延光,先冷静。”鹿聆霜那边似乎也从这种意外的情况里缓和了过来,“可能是她故意耍的花招,如果对方是内行,肯定会事先收集我们的情报的。”
看来鹿聆霜的结论和自己大差不差。
延光单手扶着桌面站着,那颗项链就停在他的手边,他凝视着米娜的脸,想从对方神态看出什么端倪:
“米娜小姐,看不出来您还挺关心我们红国的正义政治生态的,能认出我是谁。”
米娜却摇了摇头,仿佛名字的确认只是第一步,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迟疑:
“审判官先生……我……我……我还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不知道能不能问您。”
“唉——”
延光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总有种感觉事情要变麻烦的预感。
他将项链重新收回口袋,重新坐回位置上,双手交叉立于身前,趁着这么一会儿空隙,重新整理了心绪:
“问。”
尽管得到了许可,但米娜似乎仍有些不安,她的眼神明显往录像和头顶的监控方向瞟了瞟嘴唇抿紧,迟迟没有出声。
“要问就抓紧时间。”延光的语气冰冷。
“好、好的!”她明显被吓到了一下,忙不迭地开口:“延光先生……您的父亲……是不是叫……延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延光只感觉有些晕眩,眼前的画面似乎都变得不太真实。
生父的名字,延光当然还是听说过的,但那也只是遥远的记忆而已。
在自己上小学不久,他的父母就离婚了。
而延光很快也理解了父亲和母亲离婚的理由——
事实上,延光的母亲是一个在事业上风生水起,但在感情上歇斯底里的女人。
似乎许多女性在婚恋市场上要求男方有情绪稳定的特质。
但实际上不论男女,情绪稳定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母亲的情绪不稳定,近乎于可以用不可理喻来形容。
你永远无法琢磨透她下一秒是对你笑脸相迎,还是摔砸东西,大打出手……
显然,自己的父亲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才选择了离开。
……
……
抛下了自己。
“是的。所以呢?”
延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所以呢”。
这几乎算是他的一种习惯了,但他的思绪太多,多到让他不愿多说时就会如此。
“果然……你,你就是……!”
米娜几乎快要把某个结论脱口而出,但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按捺住这个冲动,硬生生没有开口。
而鹿聆霜那边显然也察觉到了现在状况的敏感性,立刻出言提醒:
“延光,这种情况,你应该申请回避。”
“我知道。”
延光本以为自己给了鹿聆霜回复,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开口。
鹿聆霜那边见延光迟迟不作声,又作了补充:
“这样,你先退下来,换人来审,先把问题弄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延光似乎这下才缓过神,开口回应,不过不是对鹿聆霜,而是对米娜:
“米娜小姐,看来你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说出来,恕我直言,如果是这样的态度的话,我们无法将你释放,也无法让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却没想到米娜竟毫不犹豫地接道:
“如……如果是您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是谁让我来的。”
延光明显顿了顿,但耳麦中的鹿聆霜的催促已经又传了过来:
“延光,你不能再深入这个审讯了。”
他冷静了下来,卸下了耳麦,开始收拾桌面:
“这些内容你也可以跟下一个审讯你的人好好交代,执行员,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执行员应声而入,解开忏悔椅的锁定前板。米娜被搀起,带向门口,延光也干净利落地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少女抬高音调、用外语的发音清晰地喊出了一串单词:
“Kishibe Ruri!”
延光猛地回头。
“保持肃静!”执行员厉声喝止。
但她似乎仍不打算放弃,临被带出门口时,还在对着延光这边喊到:
“您认识她吗!”
话语的尾音随着审讯室的隔音门关闭戛然而止。
只留下延光一人还停留在原地。
良久,他才有些恍惚地关上了门……
他当然知道这串字符的含义,那是来自一个已经在【大灾厄】中毁灭了的国家的语言,其意为:
岸边琉璃。
米娜,显然和璃岸姐有什么关系。
因为通常来说,她是不会把自己的真名介绍给别人的。
只有特别亲近的人,至少关系要达到她和龙岩那样,属于旧相识的程度才有可能……
而由于各个国家的语言文化和习惯不同,在红国时,她会以译名为准,自称为岸边琉璃。
而在迈尔斯,也会理所应当地以原来的读音作为标准自我介绍——米娜听到的自然也就会是“Kishibe Ruri”。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呢?
延光此时已经完全混乱——自从母亲死后他便被龙岩收养,岸边琉璃牺牲后的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种无亲无故的感觉。
而这个时候,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叫出了自己父亲和姐姐的名字,还称自己为哥哥……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延光本能的逻辑告诉他——这并非是无稽之谈,而是完全有可能的。
(年龄……对得上。)
(十五六岁……刚好是父亲离开后出生。)
(眼睛……很像。)
(看起来确实像混血儿……)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指向那个必然的合理性。
延光即便不愿承认,也无法否认这个逻辑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米娜·弥尼恩。
这个女孩,很有可能是自己的父亲严明,和国外的某个女性再婚后,生出的孩子。
也就是延光同父异母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