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尖触及那抹温润而又带着几分森然骨质的刹那。
李明珠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
原本因为冰封而尘封了上千年的记忆也随之铺开。
当初的东极,皇天现世,新的涅盘即将开启。
祁因为幼时吞服过些许龙凰血肉,身上沾染了一丝龙凰真火。便被古蛮族部落的巫选出,意图通过归墟去寻找王天佑的踪迹!
王天佑与祁在相遇。
一人一狼,在无边黑暗与绝望里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着从无尽归墟之物中杀出了一条活路,硬生生闯出了归墟,抵达了浩瀚的亘古天。
但抵达了亘古的祁却没有获得自由。
为了保守东极的秘密,因为意外从东极来到亘古的祁被李氏困在息石秘境中。
困了足足上百年。
最后还是王天佑趁乱将祁放了出去。
给了它一条生路。
初入亘古之时。
天地虽广阔,却也危机四伏。
当时的祁修为不过四阶,连自保都极为勉强。
始终没有机会,更没有那个能力去报答王天佑的恩情。
再后来,世事变迁,数百年间祁和王天佑竟然再未有相见之机。
但狼若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祁始记着王天佑当年的放生之恩。
直到偶然间遇到了本该一直跟在王天佑身边的猢嚣。
从猢嚣那里得知王天佑早已下落不明,祁自觉恐怕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到王天佑了。
便硬生生从自己爪上掰断了一节指骨!
它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将一缕神魂烙印死死封入骨中,忍着剥骨割魂的剧痛,将其炼制成了这枚漆黑骨哨。
并郑重托付给猢嚣,让它代为转交给王天佑.......
而它自己则靠着【万血融一】神通,快速进阶!
.......
后来,猢嚣在亘古天辗转流离。
最后被向武心所救并看重,不但为它改进修炼法,还为它炼制了兵器。
猢嚣决定追随向武心离开亘古、前往那未知的深渊战场之前。
临行前特意回了一趟李氏。
那时候王天佑依旧下落不明。
猢嚣便将这枚骨哨交给了当时的李氏族长李丹丹,让李丹丹务必转交李明珠。
李明珠至今还记得。
当年李丹丹捧着这枚骨哨送到自己面前时,神色复杂地复述出的那番话。
“君若有危,吹响此哨!”
“若吾未死,纵有千难万险,亦会奔赴而来,拼死一战!”
“夫不在,妻受之,恩仇同理!”
从那天起,李明珠便一直将这枚带着滚烫信义的骨指戴在身上,从未摘下。
在尚未被冰封、神智还清醒的那些漫长岁月里。
李明珠每隔几日都会用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这枚骨哨。
她只是个凡人,不懂修行,也看不懂骨哨上晦涩的纹路。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青溟峰顶,望着天边云卷云舒,满心期盼着有一天,那个爱喝桃花羹的男人能笑着从天边走回来。
到那时,她便能亲手将这枚骨哨交到王天佑手上。
告诉他,他当年救下的那头小黑狼、那头跟他称兄道弟的黑狼,从未忘记过他!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一等,就是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啊!
从青丝等到白发,从亘古等到山海。
王天佑始终没有回来,杳无音信,就像是已经彻底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样。
思绪一起,无尽的悲凉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李明珠苍老干瘪的脸庞上,灰败浑浊的眸子里缓缓滚落出一行泪水。
“可明明……明明你的魂灯始终亮着啊……”
李明珠死死攥着胸前的骨哨。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泣血的哀求:
“天佑,阿爹……你们到底在哪?”
“两千多年了,明珠等了你们一千多年了……”
“为何……为何你们就这么狠心,连见我一面都不舍得?”
“明珠老了,明珠撑不住了……明珠只想再见你们一面……哪怕只是最后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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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凄楚的呢喃声在嘈杂的空间里是那么的微弱。
没有人能回答她,甚至没几个人听清了她的话。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族人绝望的哭喊和叹息。
李明珠缓缓闭上双眼。
等再睁开时,那双本就浑浊的眸子已然是一片死灰。
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如柴的双手,捧起脖颈上那截漆黑的骨哨。
然后用尽这具残破躯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轻轻地、缓缓地吹了出去。
“呜——呜——”
哨声响了起来。
一低沉、悠扬,仿佛是来自太古洪荒的呼唤。
嗡!
霎那间,那截沉寂了一千多年的漆黑骨哨表面闪过一道微弱又纯粹的暗红灵光!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音浪,以李明珠为中心层层荡漾开来。
这音浪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微弱得连凡人都能轻易承受。
可当它扩散到空间边缘,触碰到那层连李丹木和李月萍两位元婴拼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透明界壁,此刻却形如无物。
哨声没有受到半点阻碍,直接穿透,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呼!
微风卷起,拂起李明珠满头白发。
枯槁的银丝在风中凄美地飞舞着。
在她身旁,一名名嫁接了妖肢、形貌狰狞的李氏修士,正双目血红地搬运着堆积如山的灵石与法器。
更远处,几名紫府修士正带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与泪流满面的妇孺,将他们带向中央那座即将用来献祭血肉的空地......
可随着这道悠扬而苍凉的哨声传向四方。
原本充斥在每一个人脸上的那股歇斯底里的狂躁、暴戾与恐惧。
竟在这仿佛能够涤荡灵魂的哨音中,一点点舒缓了下来。
数千万李氏族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怔怔地停在原地,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真好听啊!”
一个半大的少年迷茫的说着,“没有再听的机会了吧,我要死了......为家族而死!”
“阿爹,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
那少年忽的哭了起来,目光下意识的想要寻找曾经最能给他安全感的父亲。
可他打量着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身影。
对啊!
他想起来了。
他的父亲是狩猎队的一员,早就死了。
悠扬的哨声像是一曲跨越了千载光阴的思念。
为这个苦苦挣扎了千年的庞大家族,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意与惆怅,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有的如少年般泪流满面,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干脆咬牙切齿的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
“故事,似乎真的要落幕了.......”
青山渺渺旧梦寒,
桃羹冷,尽两千年风雪。
三界流离骨作薪,白发红颜,俱成云烟。
莫问仙途何处去,来生再续今世缘……
悠扬的哨音在死寂的空间中回荡。
几息之后。
李明珠一口气耗尽,哨声戛然而止。
四周安静得可怕。
李明珠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头顶那层冰冷的界壁,心底深处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渺茫的期盼。
然而。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
头顶的界壁依旧坚固如初,四周的空间依旧死寂一片。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强者降临,没有救援出现,那道穿透界壁的哨声,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也是。
一千多年过去了,连亘古天都崩塌毁灭了!
当年那头许下诺言的黑狼,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算活着,又怎么可能恰好在这片陌生的山海天呢?
李明珠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祁……连你也消失无踪了吗?”
她凄然一笑,满是悲凉。
“都没了……阿爹不在了,天佑不在了,连你也消失了……”
“这苍茫世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啊!”
“可我……我只是一个凡人啊!”
“我不想长生,我从来都不想长生……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冰冷的黑暗里,孤零零地活着!”
一千多年的等待,八九百年的冰封。
她好累!
好累好累......
李明珠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泣不成声的云字辈女修。
露出一抹解脱般的温和笑意。
“好孩子……把我也带过去吧。”
女修抬起头,神色惊愕:“您,您......没必要的......”
李明珠神色异常平静,“虽然我生机消散,马上就要死了。”
“但当年天佑喂我吃下的那些延寿灵药,尚有些许药力遗留在我体内。”
“我记得的,道睢那孩子炼制的黑煞神从不挑食.......”
“与其让我在这里白白咽了气,化作一具没用的枯骨,不如把我扔进黑煞神里,多少也能替咱们李氏……再省下几个族人的性命。”
此话一出,围在寒玉床四周的十几名李氏修士都沉默了。
然而,就在众人迟疑、惶恐之际。
一名负责统领后方、须发皆白的云字辈老修看出来李明珠的寻思之意。
“明珠老祖大义……”
“抬过去吧!”
“长老?!”
那云字辈修士老泪纵横,却厉声吼道:“没看到明珠老祖的生机已经散尽了吗?!这是老祖最后的心愿!成了,我们一起去九泉之下向老祖宗请罪;败了,大家一起灰飞烟灭!动手!”
众人闻言,看着寒玉床上已经连说话力气都没有、只是朝着他们微微颔首的李明珠,终于不再犹豫。
几名修士一咬牙,抬起那张失去了所有灵石的寒玉床。
化作流光朝着中央空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