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日，乐亭西三里女真大营，毛毡做的帐篷沿着官道自南向北绵延二里许。
营盘当中，一些女真人抬着柳条筐，用里面的积雪将塘火压灭，在“滋滋”声音当中，蒸腾的雾气腾空而起，融化的雪水当中，尚未燃尽的烧柴很快显现，其中不少还能看出是桌椅板凳劈成的。
此时，营盘前面列了千余名骑兵，阵列当中，纯黄、红底白边、白底红边、蓝底红边共计四面画龙旗帜在猎猎作响的同时，也将这些骑兵划得泾渭分明。
骑兵的正前方，镶蓝旗额驸佐领顾三台全身具甲。显然，在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支女真千人队的统领。
在千人队的左侧，金国巴克什，牛录额真库尔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乐亭城头，神色看起来有些阴沉。
与库尔缠不同，他身旁的图尔格脸上则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纳穆泰的马在最外侧，领先他们半个身位，神情倨傲。
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这两日，攻守双方一直在就纳降的事宜进行交涉。
不过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按照库尔缠的意思，如果韩林真心投降，那就应该他和李凤翥这对乐亭的文武，领着满城的守军走出来，并在女真人的看管下全部缴械。
不过这个提议马上就被韩林明确拒绝。
韩林直言不讳的表示，在没有信任基础的前提下，他根本不可能拿满城军民的性命开玩笑，如果生杀予夺的大权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交到你们的手里，到时候你们反悔了岂不是只能引颈待戮？
他要顺应的是天道，而不是取死之道。
之前自己已经展现了诚意，他同意女真两成人马入城，等到慢慢建立信任的基础以后，再逐步放人入城，直到完全接管。
这个提议，自然也被库尔缠给否决了，他担心的理由，其实和韩林一样。
因此，库尔缠又退了一步，表示不出城缴械也可以，但需要县官李凤翥入大营为质
不过韩林仍然不同意，表示李凤翥乃是一县父母，也是个文官，如此有辱斯文以后李凤翥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从早到晚交涉了整日，谁也没能说服谁。
过往的种种，加上谢秀才带回来的韩林不可信之言，让库尔缠时刻保持着警惕。
于是，韩林变掀了桌子
如果额真信不过本官，那就不要谈了，随你女这饿呢大军放手来攻。
传完这句话以后，韩林甚至一度断绝了使者的往来。
遇事不决掀桌子，这一招十分好用，这一下算是彻底掐中了女真人脉门。
女真人本来就不擅长攻城，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乐亭，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然而眼瞅着到嘴的鸭子要飞，急功近利的纳穆泰顿时就火了，当即就对着库尔缠讥讽道：“当初说要劝降的是额真，如今别个真要降了，不知道怎么办的也是额真，如此反复无常，岂不是叫那尼堪笑话我等胆小？如果镶红旗觉得这件事不靠谱，那就留在阵中，由正黄旗去。”
女真各旗的牛录的数量不尽相同，或多或少，但牛录里面的人员数量是固定的，连年的征战下来让旗丁损失了不少。
多年以来，围绕“补丁”这件事，各旗相互撤了不少的皮，甚至不得不去更北边抓生女真来充数。
而这也导致了女不真人对于损失这件事极其敏感，纳穆泰这番话，已经不是针对库尔缠个人了，分明是在说镶红旗胆小怕事。
库尔缠自然不能忍。
虽然几个人当中隶属于正黄旗的纳穆泰地位最高，但库尔缠不仅是大汗皇太极钦点的安民官，同时还是宗亲，所以他倒也不怕纳穆泰。
两个人为此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图尔格看不下去了，拦在两个人中间充当起了和事佬。
他提议，四个旗先分别派人进入城中，登上城头，占据千斤闸绞，再通过升旗的方式来递送消息，最后千人队以每百人的形式分批入城。
这样，即便情况有变，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
库尔缠总觉得只要对方不出城缴械，己方无论做什么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旦出事，就算想救，也是有心无力。
然而他实在拗不过纳穆泰，再加上心中有气，最后勉强同意了下来。
第一批二十人的队伍刚刚进入了城中，整个过程毫无阻碍。
纳穆泰冷哼了一声，库尔缠的脸色更加阴沉。
……
邻近西城门的百姓目瞪口呆，呆立片刻后四面逃散，谁也没能想到，之前还煞有其事部署城防的韩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女真人放入了城池。
呼唤、嚎啕、咒骂等各式各样的声音开始蔓延，人们各自奔向家中，祈祷传闻当中的事情不要发生在自家身上。
不知如何生，也不知何时死，全系于寥寥数人之手。
乱世当中，小民的悲哀莫过于此，
好在建奴并没有如同想象当中的那样进入城中劫掠，而是一半留在城门处，另一半出瓮城以后直奔城墙。
约半炷香的时间，代表乐亭营的红色长方火焰脚旗被降下，另一面黄底绣龙的旗帜升起。
不知情的人看到以后无不心中大骇。
改旗易帜，这代表着乐亭已然易主。
很多人见到这一幕以后不由得痛哭出声。
戒备森严的乐亭鼓楼上，站在全城最高处的韩林负手看着这个场景，眼神淡漠地看向西城头
那里两个身穿大明官服的人正在西城头和那些占据了千斤闸绞的女真人进行交涉，那是乐亭知县李凤翥和县丞王相举。
作为守将的韩林依然保留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即便是真要投降，这个地方也当是对方的主将过来他才会让出。
身后木质的楼梯发出一连串的响动。
李柱对着最前面那道身影躬身拱手道：“大人，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各把总到时候都会找身强力壮的人跟着，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韩林没有回头
亦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