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太无趣了!简直乏味得让人想打哈欠!”
亚空间的棋牌室里,万变之主的化身正毫无形象地趴在牌桌上。
祂伸出变化不定的手指,把棋盘上那些代表着银河各方势力的精巧棋子当成玻璃弹珠一样,噼里啪啦地弹来弹去。
一边弹,祂还得一边扯着嗓子大声抱怨,听起来就像个买到了烂尾小说、正对着出版社客服大吐苦水的挑剔读者。
“我的老朋友,你倒是睁开眼瞧瞧你的棋子!看看那个异界来客把我们精心构思的艺术品都给糟蹋成什么鬼样子了?”
奸奇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震得几枚棋子在原地骨碌碌直打转。
“他们本可以成为咆哮星海的残暴君王、成为被命运碾碎的悲剧英雄、成为在绝望中发疯的黑暗先知、成为看穿一切的虚无主义者,或者是钉在十字架上流泪的狂热忏悔者……那才叫波澜壮阔的史诗!可现在呢?”
万变之主嫌恶地拨拉了一下棋盘上的安格隆。
“现在他们简直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流水线产品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讲道理!一样的看重家庭!一样的无趣、无聊、同质化!既没有半点性格棱角,也彻底丧失了戏剧冲突的张力!大家排排坐喝下午茶,这还有什么看头?这很没意思的你知道吗!”
坐在牌桌对面的身影动了动。人类之主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心里的棋子,反驳道:
“是你对戏剧性的要求太偏激了。他们只是在经历过毒打之后学会了共性,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正常人,这可不代表他们失去了各自的特点。”
“退一步讲,哪怕他们真的像你抱怨的那样被磨平了所有特点,那反而会变成他们身上最可怕的特点。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从不可控的随机变量转变成了稳固的常量。而常量——恰恰违背了你赖以生存的天性。”
一阵愉悦的轻笑声从宽大的金色兜帽阴影下流淌出来,在空旷的棋牌室里回荡。
“你之所以会觉得坐立不安、觉得无聊透顶,纯粹是因为你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顺着他们的性格漏洞去拨弄命运的丝弦。瞧瞧,号称执掌变化的主人,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自己那点扭曲破碎的神性本能所控制?”
人类之主的化身说着,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那语气听起来仿佛真的在为老对手的职业瓶颈感到遗憾一样。
“喂喂,差不多行了啊!别以为你找了个外援、稍微减缓了一点终结到来的脚步,就能在我面前这么得意忘形!”奸奇不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得意了吗?没有吧!我明明是在很诚恳地帮你做心理剖析啊。”
奸奇重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团彩色的星云,懒得再跟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逞口舌之快。祂把满是恶意与好奇的目光往下一瞥,落在了人类之主始终拢在掌心里的那枚残破棋子上。
“话说回来,你手里那个小玩意前前后后都修了好些年头了吧?怎么到了今天还没拼好?”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们几个当初下手太黑,把他撕得太碎了,现在我一寸寸重新拼起来自然也费工夫。”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回答,人类之主彻底不再理会牌桌对面奸奇的挑衅与聒噪。
祂低下头,将所有的精力与神性都倾注到了指尖那枚小巧却又繁复到了极点的棋子之上。
就像一位最耐心的钟表匠,祂一点点重塑着每一根曾被暴虐巨力折断的骨骼,一丝丝修补着每一寸曾被重锤砸得稀烂的肌肉纹理,再将那张曾被残忍撕扯下来的俊美脸皮重新抚平贴合,将那对被折得七零八落、沾满血污的洁白羽翼一根根接回肩胛……
在漫长而寂静的时光里,人类之主用自己的力量作为粘合剂,一点一点地,将那位完美的大天使重新拼凑完整。
某个瞬间——
棋牌室掠过一道璀璨金光。
不,倘若换个角度去审视,那道光或许是纯粹而深邃的漆黑。
一切皆有可能。
人类之主停下了手里持续了十数年的修补活计。
祂缓缓摊开手掌,将那枚终于拼凑完整的带翼棋子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开始了。”祂轻声说道。
……
倘若站在网文小说的角度来审视如今的银河系,这条时间线的战锤宇宙无疑被穿成了筛子。
放眼望去,二十位基因原体里头有好几位揣着另一条时间线的惨痛记忆原地重开。
就算没赶上重生这趟车的,也能通过利亚或者亲爹开小灶等种种渠道,提前把未来的剧本摸个七七八八。
在几乎一般人开挂的前提下,荷鲁斯大叛乱还能不能照常揭幕目前还是未知数。
但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如今的大远征推进得实在比原本那条时间线顺遂太多了。
尤其是当影月苍狼与圣血天使凑在一块儿联合行动的时候,混编舰队在星海间的进军态势完全可以用“所向披靡”四个字来形容。
不过,若是有心去翻阅这两支军团近几年的联合作战记录,就会发现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怪现象。
圣血天使的基因之父,平时很少亲自下场动手。
倒不是说这位大天使不能打。
恰恰相反,一旦圣吉列斯真正展开那对洁白的双翼,拔剑进入战场,他总是会以雷霆万钧的姿态瞬间毁灭敌方核心,干脆利落得不留半点余地。
可单从出勤次数上来统计,这位第九军团之主确实很少主动踏上前线肉搏,绝大多数时候,他更乐意待在旗舰的指挥台上统筹全局。
好在精力充沛的荷鲁斯完美弥补了这一空缺。
影月苍狼的原体几乎从不缺席任何一场硬仗。
他总是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方,犹如一尊降临凡尘的古老战神般与两支军团的阿斯塔特战士们在泥泞与炮火中并肩厮杀。
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声、披风翻滚的高大背影、乃至挥舞战锤时的一举一动,都在无休止地激励着周围的每一名战士。
在私底下,不止一次有狂热的老兵发出这样的感慨:“当卢佩卡尔站在战场上时,他给人的感觉简直近似于帝皇本人。”
这种把原体与人类之主相提并论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对至高无上的人类之主颇为不敬。
可在两支军团内部,甚至在随军的凡人辅助军高层里,却从来没有人对此提出过半点异议。
而眼下,这两支如日中天的王牌军团更是比原本的历史轨迹提前了将近一百年,一头撞进了拿非利异形的地盘。
“拿非利”这个称呼,其实源自古老的人类词汇,原意是指堕落的六翼天使。
这帮靠吸食凡人精神和生命能量为生的寄生异形,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学了古泰拉神话里的概念,把自己包装成了救世的天使模样,四处哄骗并奴役失落的人类世界。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等远征舰队腾出手来对付拿非利异形时,这群披着天使皮的臭虫已经吞并了上百颗人类星球。
可放到现在?
不好意思,由于大远征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拿非利异形的扩张步伐才刚刚迈出去没多远,就被提前赶到的两大军团给堵在了被窝里。
……
一如往常,这回主导制定全套作战计划的人依然是荷鲁斯。
在复仇之魂宽敞的战略规划室里,影月苍狼之主站在全息投影仪前,意气风发地向自己的兄弟展示着他所构思的战术蓝图——一套旨在从肉体到灵魂彻底粉碎拿非利人抵抗意志的雷霆计划。
这套方案里看不到任何花里胡哨的迂回渗透,它的核心就是震慑,是一场毫不掩饰、且极尽炫耀之能的暴力军力展示。
按照荷鲁斯的推演,圣血天使与影月苍狼的主力将直接混编成正面突击集群。在一片由鲜红与珍珠白交织而成的陶钢海洋中,阿斯塔特们将毫无怜悯地碾过异形在外围构筑的所有防御堡垒;紧接着,大军将直接撞碎城门、翻越城垛,对盘踞在老巢里的异形展开彻底的清洗。
进攻一旦开始,绝不接受中途谈判,不留丝毫犹豫,更不会有一秒钟的停歇。
此前,他们已经用这种推土机般的战术好几次了,每一次取得的战果都相当喜人。
哪怕正面强攻的战线上偶尔会因为地形或异形黑科技冒出点小麻烦,荷鲁斯本人也会第一时间拎着武器顶上去,用自己蛮横的个人武力把那些战术漏洞统统填平。
当然,每当荷鲁斯拿出这种大砖头拍苍蝇式的作战方案时,讲究优雅与完美的圣吉列斯多少都会挑眉抱怨两句,嫌弃这种打法过于粗暴野蛮、毫无战争艺术感可言。
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反常。
在全息沙盘闪烁的幽光下,两位原体之间并没有上演往日里你来我往的争论、反驳与战术微调。
圣吉列斯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完全赞同荷鲁斯的强攻方案,只不过额外附加了一条个人要求:
“这场登陆战我要亲自加入。”
闻言,荷鲁斯动作一顿。他转过身,微微侧过那颗铮亮的光头,脸上故意摆出了一副夸张的狐疑表情:
“真的假的,圣吉列斯?你今天居然舍得离开指挥台了?你可千万不要拿话糊弄我,要是在开战前放我鸽子我可是会伤心的。”
面对兄弟的打趣,圣吉列斯忽然展颜一笑。
下一秒,这位向来端庄优雅的大天使突然地探出身子,伸出“邪恶之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荷鲁斯光滑的脑门上用力揉了一把!
一击得手后,圣吉列斯背后的洁白双翼轻轻一振,整个人带着一阵清风迅速向后跳开数步,完美避开了荷鲁斯笑骂着挥过来的巴掌。
“千真万确,我的兄弟,这次绝不放你鸽子。”
重新落座的大天使整理了一下衣襟,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往日里那副神圣、宁静、祥和得如同教堂壁画般的完美模样。
可从他那双完美唇瓣间吐出来的话语,却与这副悲天悯人的外表截然相反:
“事实上,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撕碎那些可憎的异形,痛饮他们的鲜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