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图咕噜?图乌鲁?图……”Lisa低头看工牌,念得磕磕绊绊,脸上挂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温度刚好但毫无厚度的笑。
“是图濲,两位……没事,叫我小图就好。”钛族人急忙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过于客气,像唯恐给对方添麻烦。他在坎通星域已经待了两年,习惯了人类名字不好念这件事。
Lisa于是不再试图念对,只把几张纸在他面前推了推: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Lisa,这位是bobby,我们是公司的人力专员。”
bobby接过话头,嗓子像被含片和职业微笑同时打磨过,又平又滑:
“小图,今天找你来呢,主要是想同步一下公司最新的组织战略调整。咱们这条业务线接下来要聚焦核心赛道,做结构性瘦身。你所在的这个部门……可能要裁撤了,然后和其他部门整合。”
图濲愣了一下,蓝脸上的表情像被极细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工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所以是要裁我?公司的所有在钛帝国的项目,都是我做的钛文翻译。”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金属丝。
Lisa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把那份文件再往前推了推:
“不是‘裁’,别这么说。是公司经过充分评估,认为你过去几年的贡献非常大,但现在这个岗位跟新的战略方向不太匹配了。我们希望能把你输送到更适合你的地方去,这也是拥抱变化的一部分嘛。”
“我们也对此很难过。”bobby立刻接上,语调像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旁白,
“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现在讲究精兵简政,要去肥增瘦。你这个岗位,说实话,可替代性比较强。与其到时候被优化掉,不如你自己提个人原因离职,这样背调公司还能帮你美言几句,履历也好看。”
Lisa点点头,像在给这段双簧打拍子:
“是这样的,公司给到了N+1的补偿包,如果咱们今天能协商一致签掉,我们还可以额外给你一个月作为快速签约奖。但这个是限时的,明天政策就变了。”
图濲终于听明白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四根手指的指节因用力而变成一种更浅的蓝白色。
他的脸也红温了,不是害羞,是血气在蓝色皮肤下像熔岩一样翻起来,红色+蓝色,直接变成紫色,化身「钛族紫脖子」。
“我绩效不是A+吗?怎么就投入产出比不行了?我从钛星来到格拉瓦莱克斯,工作整整两年了,两年里我一天都没有迟到早退,加班时间都是全公司前几名……”
他的声音开始打颤,像一根被逼到极限的弦在风中呜呜作响。
bobby脸色没变,只是把纸面上的某个数字用指尖敲了敲:
“绩效是综合评估,但末位优化是强制分布的。而且你上次360环评里,协同力和心力得分偏低……这个我们不展开说了。你考虑一下,是走协商解除,还是去活水看看有没有内部机会?不过我实话告诉你,活水池现在基本冻结了。”
“你们这是违规解雇!”
图濲站了起来。他的工装下摆刮到桌沿,带翻了面前那盒纸巾。纸巾盒滚到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某根线终于断了。
Lisa没有动。她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抱起胳膊,脸上的微笑从职业化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怜悯:
“小图,我们已经很有诚意了。N+1,这在人类帝国的历史上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如果不是李峰亲王推行了帝国的《劳动基本准则条例》,要是过去在那些巢都上面,领主老爷是可以把‘被优化’的工人直接做成淀粉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诉求很简单,2N。你们这是违法解除!我绩效合格,没有严重违纪,凭什么让我走?”
图濲的声音已经不再是请求,而是控诉。他的胸口在工装下剧烈起伏,像要把这两年来所有在格拉瓦莱克斯街头小心翼翼保持的低顺,都从胸腔里挤出来。
bobby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从一具早已排练好的人偶胸腔里漏出来的气。他“理解”地点点头: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想清楚,走仲裁对你没好处。案子排期半年起步,而且你是钛族人,还要跨星域进行。你空窗期那么长,下家怎么看你?而且离职证明上如果写‘存在劳动争议’,你背调怎么过?不如现在自己回到钛星的老家,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图濲终于爆发了。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动手,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被人用锯子抵住树干的树,把每一寸仅剩的尊严都绷得发硬:“那是你们的事。按劳动法,2N是我的权利!”
两位人力专员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从嘴角和眼角同时溢出来的、居高临下的、觉得对方可悲又天真的笑。
bobby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随手丢在桌上,双手叉着腰,低头俯视这个比他还矮半头的钛族人。
他说话时语速极慢,像把每个字都当成刀,从对方脸上割过去:
“你是钛族人,你在人类帝国的领土之上……根据帝国法律……”
他顿了顿,故意不说完,只让这句话像一口井一样在图濲面前张开。然后他补上最致命的一句:
“你不是人,你是异形,我们杀了你都可以。所以……拿钱走人,不要给脸不要脸,异形!”
会面室安静了一秒。空气里柠檬香精和消毒水味忽然变得异常刺鼻。图濲那张蓝色面孔已经红温到了极点,嘴唇在抖,肩膀在抖,连工牌都在胸前轻轻磕碰。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子,开始一句一句控诉。
他说自己两年来怎么在坎通学低哥特语,怎么在半夜十二点还在和钛星那边开电话会,说自己为了孩子和妻子的房贷才拼到现在,说现在房子还没交付,自己不能失去工作,因为银行不会管你是不是被优化,只会来收房子。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吵,而是在把肚子里所有求生的线头一股脑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