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把酒瓶捏得咯咯作响。他看向基里曼,眼中有一种被逼急了的狼才有的焦躁:“那我们到底在等什么?等他们死光,还是等他们来求我们?”
基里曼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福格瑞姆并排。窗外马库拉格的阳光已经偏西,把山下的城市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
他望着那片海,声音沉得像在给自己下咒:
“等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家底也烧完。等到没有谁还能说,是我们用枪炮逼他们去死。等到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的人民,包括历史——都看见,是他们自己走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他转过脸,看向鲁斯,眼神像一块刚被人从海底捞起来的石头,又冷又亮,
“到那时候,我们才走进来。不是以侵略者的身份,是以债主和救世主的身份。收下他们抵押的一切,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用友情价买回去。”
他说完,屋里很静。察合台仍靠在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又拿了一个苹果,没吃,只拿在掌心轻轻转着。福格瑞姆终于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喉结轻轻一滚。他把空杯放在窗台上,对着最后一线天光道:
“而这个价钱,会让他们重新站起来之后,也再也站不直。”
鲁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瓶酒,忽然觉得这酒像血,又像某种比血更冷的东西。
钛星,钛帝国的心脏。这颗行星从未像现在这样耀眼。从轨道下望,钛星首府所在的大陆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城郊曾经被严格规划为农业缓冲带的原野,如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脚手架如雨后菌丝,沿着河流和山脊一路蔓延。
每到清晨,成百上千的重型工程悬浮车就从地平线升起,载着土氏族工人开向各个工地。入夜,塔吊上的冷白色灯带把天幕照得透亮,像整座星球都在翻新。
新闻里说,钛帝国上半年的Gdp增速,已经创下历史极值。
钛星人自己也相信了。他们从没像今天这样喜欢打开电视和手腕上的信息终端。从前国家分配工作,分配住房,工资像滴水,稳定,但永远不多;
现在不一样了。各种楼盘广告、基金海报、理财讲座铺天盖地。每一档财经节目都在告诉你,钱不该躺着,要让钱生钱。
每个楼盘开售时,售楼处门口排起的长队,能从这条街区拐到下一条街区,队伍里什么种姓都有。土氏族的建筑工、水氏族的报关员、火氏族的退役士兵,甚至一些边缘的以太旁系都在排队。他们讨论的不是“能不能买得起”,而是“还能不能再买一套”。
在这种狂潮里,有个土氏族的老工人,叫“土直”。他没什么文化,但有一门好手艺——打地基。钛星首府新盖的高楼,有六分之一的地基都经过他的手。
他年轻时在土氏族分配的筒子楼里住了大半辈子,那房子太旧了,水管一到冬天就嗡嗡响。他常对工友说,等以后攒够配给分一套新宿舍。
可如今,他已经在钛星南郊贷款买下了两套还没交付的公寓。一套在“善道·翡翠郡”十七楼,能看到所谓的人工湖;另一套在“新钛广场”旁边,走下楼就是已经签约进驻的人类连锁饮品店。
工友取笑他:“土直,你住得完吗?两套,屁股就能坐一张床。”
他抹了把汗,把安全帽摘下来,露出被汗浸湿的蓝色头皮,笑得有些憨:
“你不懂。不是住不住得完,是拿不拿得住。我买的时候三千二一平,现在已经四千六了。等我倒一手,一套就能顶我过去五年。我两套,就是十年。再买一套,说不定能把养老金也挣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四根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信息终端,把房价走势图亮给工友看。那条曲线正笔直向上,像一条不会回头的电梯。
工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也热起来:“那我也得弄一套。”
土直拍拍他肩膀,像在传递某种只属于这个时代的秘诀:
“早点买,晚了就更贵。”
于是第二天,这个工友也去售楼处排了队。首付不够,就听销售的话,办了“上善贷”,说是零首付,前两年利息极低,两年后自动上调,但销售笑着说:
“两年后房价早翻倍了,你把房子一卖,什么贷都还上了。”
销售是水氏族的一个年轻女人,眼睛很大,深色的瞳仁在玻璃灯下像两颗水泡,嘴里流出的每个数字都带着柑橘味口香糖的气息。
她让工友看了一段全息投影:一个光鲜亮丽的钛族家庭站在新房里,推开窗,俯瞰整个首府,孩子们笑着,墙上还挂着人类进口的艺术画。投影里传出温柔的背景音:
“上上善道,从拥有一套善道房开始。”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钛星各个城市上演。而给他们提供这些新房的人,是土氏族的一位长老,叫“宅印”。
他管理着土氏族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集团——“钛恒置地”。
这名字在钛星几乎无人不知,就像过去人们总把火氏族和战争联系在一起,如今提到房子,第一个脱口而出的就是宅印。
他的集团旗下同时开工的大小楼盘,据销售们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宅印本人的全息海报挂在每个售楼处大厅正中:一个看起来温和的钛族中年男子,穿着土氏族传统的银灰长袍,脖颈上挂着象征工程权威的银色量尺吊坠,背景是一片正在缓缓升起的钢铁森林。海报下方印着他最喜欢的一句话——“为每一个钛族家庭,建造未来。”
宅印确实成了钛帝国的首富。这个位置在过去几千年里从没给过土氏族的人。
在种姓制度里,土氏族负责建造,但建造并不代表拥有。土地和资源归以太长老统一分配,土氏族工匠做得再好,也只是“高级苦力”。
但如今,时代变了。宅印第一次去以太长老议事厅汇报工作时,长老们甚至给他安排了悬浮坐台,还问他是否习惯泰拉进口的薄荷茶。
他那张向来谦卑的灰色面孔上,堆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出议事厅时,他身边一个心腹低声说:
“大人,连以太都开始说您是我们的‘建筑贤者’了。”
宅印没回答,只是把银灰长袍的褶皱重新整了整,把量尺吊坠摆正,慢慢说:“他们需要我,这就是我的机会。”
可这个“建筑贤者”的商业帝国,并不像它的全息海报那样光鲜。早在钛星房价开始狂飙之初,宅印就走上了一条极其激进的路。
他不断拿地,不断开工,资金不够就用工程抵押,抵押不够就再拿在建项目的应收款去融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