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色天花板在我视野里无限延伸,医生那句“永久瘫痪”像魔咒一样反复盘旋在脑子里,死死钉住我的神经。
我一动不动躺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身上的纱布、输液管、监测线缠了一身,明明体表不痛,可那种双腿彻底不属于自己的空洞感,比任何剧痛都让人窒息。
不知道僵躺了多久,急诊走廊传来一阵急促又利落的脚步声。
我微微侧过头,看见知夏姐提着包一路小跑进来,妆容微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眼底满是慌张。她一看见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满身绷带的我,脚步猛地一顿,瞬间红了眼眶。
“张泪!”
她快步冲到病床边,压低声音,怕吵到我,语气却藏不住后怕:“你怎么回事?好好开车怎么能出这么大的事故?我接到你电话心都快跳停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臂的纱布,动作极轻,生怕弄疼我,满眼心疼。
我侧着脸看着她,喉咙干涩得发疼,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声音沙哑微弱:“知夏姐……我完了。”
“别瞎说!”她立刻打断我,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努力稳住语气安慰我,“医生刚刚跟我说了,只是脊髓压迫,不是绝对瘫痪,还有恢复机会,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眼底一片灰暗:“有没有机会,我心里清楚。”
沉默两秒,我攥紧她的手,眼神骤然急切起来,是我躺在这里唯一的牵挂,也是我所有愧疚的源头:“知夏姐,求你……帮我个忙。刚刚被我撞的那辆车,车上是故安和hero,故安昏迷被送过来了,你帮我问问她怎么样了,好不好?”
这句话几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知夏姐听到我的话后顿感惊讶,她满脸不敢置信的说道: “你撞的是故安?!我说刚刚怎么那么巧见到郑总了?”
我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瘫痪与否、工作是否丢掉、未来是否毁掉,我都快麻木接受了。
可我唯独不敢想,郑故安出事的后果。
知夏姐看着我眼底慌乱又卑微的恳求,看着我明明自身难保、第一时间却还惦记着别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
“我刚刚来的时候顺路和郑总聊了一下。”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她。
“故安……轻微脑震荡、额头裂伤、短暂昏迷,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醒过来了,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开,眼眶瞬间发酸,胸口重重起伏,整个人几乎虚脱。
还好。
还好她没事。
只是轻微脑震荡,只是外伤,她醒了,她好好的。
压在我心口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半,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刺骨的无力。
“但是……”知夏姐迟疑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为难。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
“hero情绪很激动,他在护士站说了,事故全责在你,他已经报交警、留好所有证据,后续所有医疗费用、赔偿、追责,全部都会走正规流程,一分不会让你少。”
我闭眼苦笑。
理所应当。
我走神撞车,造成事故,对方追责,天经地义。
“还有。”知夏姐轻轻抿了抿唇,继续说道,“他不让任何人去打扰郑故安,特意交代了护士,不准让你、不准让你的任何熟人靠近她的病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最狼狈、最卑微的自尊心。
我瞬间懂了。
我不仅撞了她、伤了她,我现在连靠近她、当面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她醒了,安全了,却被她现在的男朋友护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我这个灾星、这个前任、这个肇事者。
我躺在病床上,下半身无知觉,未来悬着瘫痪的死刑,公司那边周晓琳的辞退警告还悬在头顶,车祸巨额赔偿即将压垮我。
而我唯一挂念的人,平安无恙,却从此与我彻底隔绝。
知夏姐看着我瞬间死寂的眼神,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安抚:“张泪,你现在先顾好自己。你真的已经自身难保了,别再想别的了。”
我缓缓闭上眼,眼底一片潮湿。
是啊。
我自身难保。
一无所有,满身罪责,前路尽废。
这一天,我输掉了工作,输掉了身体,输掉了仅剩的念想,也彻底输掉了郑故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冷白的灯光平铺在被褥上,透着刺骨的荒芜。
我静静躺着,视线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右手无意识地攥着那台在车祸中彻底报废的手机,机身外壳碎裂翘起,屏幕漆黑一片,机身边角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灰尘与细小玻璃渣。曾经能联系所有人、能撑住我所有生活和工作的东西,此刻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下肢依旧麻木冰冷,瘫痪的阴影死死笼罩在我心头,工作岌岌可危,欠着郑故安一场无法弥补的伤害,还被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层层叠叠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眉眼间覆满了化不开的沮丧,整个人死寂得像失去了所有生机。
一旁的张知夏将我的落寞和颓废尽数看在眼里,看着我死死攥着废手机、失神呆滞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你先好好躺着别动,我去帮你把住院费、检查费缴了,顺便帮你整理一下手续。”
我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眨了眨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知夏轻轻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步走出病房。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她重新折返回来,手里除了缴费单据,还多了一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
她走到病床边,轻轻拉开我攥着旧手机的僵硬手指,温柔又小心地取下那台报废的机子,轻声道:“旧的彻底用不了了,我给你买了台新的,号码卡我帮你取出来插上了,所有基础功能都帮你调好,能正常通话、收消息了。”
我微微抬眼,看着那台崭新干净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酸涩又愧疚,嗓音沙哑得厉害:“知夏姐,不用的……我现在这样,根本用不着,而且我还不起。”
“跟我还什么?”张知夏坐在床沿,把新手机轻轻放在我枕边,动作温柔又妥帖,抬手轻轻拂开我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温柔又坚定,“张泪,人活着就有要用手机的时候。你现在难,我帮你一把,不是什么大事。钱可以慢慢挣,身体和心气垮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我满脸颓丧、一蹶不振的模样,放缓了语调,一点点耐心开导我,字字句句都暖得戳人心底。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特别苦。”
“工作出纰漏、出了车祸、伤到了在意的人,身体还出了问题,换谁都会崩溃,你难过是应该的。”
“但你别把自己困死在这一瞬间。医生只是说有永久瘫痪的可能,不是定局,还有康复的机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欠了可以慢慢还,你才二十多岁,你的人生不是今天这一场意外就能定义的。”
“你别总盯着自己失去的、搞砸的,你好好看看,你平平安安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故安没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别一直自我内耗、自我否定。”
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冰凉的心底,稍稍驱散了我满身的寒意。
“你已经够累了,也够不容易了。别逼自己一下子扛下所有,慢慢来,知夏姐在,一直都在。”
温柔的宽慰裹着细碎的暖意,让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积压已久的委屈、自责、绝望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
所有人都在追责我、否定我、等着看我的狼狈,只有知夏姐,在我跌入谷底、自身难保、一无所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心疼我的难处,包容我的狼狈,拼尽全力拉我一把。
我侧过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湿意,沙哑地轻声道:“谢谢姐。”
话音刚落,枕边崭新的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的来电备注,瞬间让我刚刚松弛的心,再次坠入冰窖。
——周晓琳。
公司最后的审判,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