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大雪将至,晋洲新城最后一颗钉子终于稳稳敲下。
李安棋当即拿出银两,给晋洲城的男女老少,每人多添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家家户户在新宅里团聚,捧着香气四溢的肉汤,笑语满堂。
人人心中都明白,瑞雪兆丰年。
旱魃之灾总算过去,来年,必定五谷丰登!
黄昏时分,衙内客房。
廖博刚送来张庭给的新城图。
李安棋坐在桌边仔细看着,手指细细摩挲图边。
一阵寒风呼过,带着雪花飘入房中。
李安棋拢了拢大氅。
廖博忙关上窗户,不让寒风再漏进半分。
芷兰放下刚泡好的热茶,为李安棋送来手炉。
光润的食指指蔻落在城图某处。
“这是……私塾?”
芷兰勾唇:“这里原本是块荒废的空地,是九爷新建的。”
李安棋脸上升起一丝柔和,脑中闪过一张张义善堂孩子们的脸。
不知道,冉忆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若知晓凌晔还活着,她们定然要高兴得疯闹几天。
这么想着,李安棋伸手去碰桌旁的茶杯,不慎因分心将茶水洒出,烫到了手。
“嘶……”她快速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份痛处。
芷兰正想去查看伤势,却被廖博先一步快速握住李安棋的手。
“夫人没事吧?!”廖博脸上满是焦灼,似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芷兰脸色微凝,低头咳了两声:“咳咳……奴婢去拿药。”
经芷兰这么一警示,廖博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他倏地收回手,目光带着一丝怯懦,斜瞟一眼李安棋。
心虚的表情与他魁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李安棋目光略带一丝防备和不解,深深看廖博一眼,而后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拭干手上的茶水。
“没事。”
她放下手中锦帕。
“你回去吧。”
廖博心脏一沉,拱手应道:“是。”
说罢,他顶着通红的耳根,扶着腰间的剑柄,大步离去。
芷兰忙拿着烫伤药膏来到李安棋身边。
“夫人,廖博他……”
李安棋另一只手支在桌上,歪着脑袋无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以后多留意一下,看有没有适合廖博的好姑娘。”
“嗯。”芷兰连点两下头,用木片蘸上药膏,正打算为李安棋上药。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李安棋收回手,拢了拢袖口。
门推开,凌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花,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九爷?”李安棋有些意外。
凌晔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定在她的手上。
那只方才被茶水烫到的手,此刻虽缩在袖中,却因方才匆忙收回,袖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泛红的指节。
“手怎么了?”凌晔快步上前,眉头瞬间皱起。
李安棋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小伤,没事。”
凌晔却不信,目光转向芷兰。
芷兰手中还端着药膏,有些无措。
凌晔伸手,芷兰看一眼李安棋,将药膏递了过去。
“九爷,这……”李安棋正欲说什么。
却见凌晔脸色认真,在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托起她那只烫伤的手。
他的动作极轻,像托着一片羽毛。
李安棋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没有抽回。
凌晔低头看着那片泛红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用木片蘸了些药膏,先是试探着点在边缘,见她没有躲,才一点点涂开。
药膏是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温热的。
那温热透过伤处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
李安棋垂眸看着他。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涂药的力道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分便会弄疼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房内一时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芷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门外,体贴地带上了门。
“疼么?”凌晔抬眸看她一眼。
李安棋摇摇头。
他“嗯”了一声,继续涂药,指尖却更加轻柔了几分。
涂完最后一点,他没有立即松手,而是托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李安棋的心跳忽漏了一拍。
“好了。”
凌晔终于松开手,却又在收回之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似是不舍,也似是安慰。
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安棋抬眸看他。
凌晔已经站起身,神色如常。
“九爷这时候来,所为何事?”李安棋收回手,拢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凌晔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李安棋一怔。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那力道不重,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跟我来。”他说。
不等李安棋反应,他便牵着她的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寒风扑面。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光。
雪花仍在飘落,细细密密,像是从天际洒下的碎玉。
李安棋被他牵着走在廊下,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九爷。”她忍不住问,“到底要带我去何处?”
凌晔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意:“去了便知。”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李安棋看着那雪花在手背上融化,凉意渗入皮肤,手心却依旧温热。
她忽然觉得,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凌晔牵着李安棋穿过廊下,绕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封帆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正搓着手哈气,见两人出来,眼睛一亮,连忙跳下车来,笑嘻嘻地行礼:“夫人!九爷!”
李安棋正要问这是何意,目光却忽然被马车吸引。
那青帷马车四周,竟簇拥着一簇簇山茶花。
白的如雪,红的似火,粉的若霞,一朵朵、一簇簇,开得烂漫至极。
花瓣层层叠叠,在雪夜的映衬下愈发娇艳欲滴,有的含苞待放,像羞涩的少女;有的尽情舒展,露出金黄色的花蕊;还有的半开半合,仿佛在雪中窃窃私语。
花香混着雪气的清冽,幽幽地飘来,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