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耐心地托起老人的头,仔细地将温热的药汁喂进去,又用干净布巾轻轻擦去对方嘴角的药渍。
那细致与耐心,让一旁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渐硬的杂役都有些动容。
一孩童因高烧抽搐,突然咳嗽口吐白沫,杂役满脸惊惧不敢上前。
李安棋快步走过去,按照旁边老郎中的指点,用力掐按人中、合谷,直至孩子缓过一口气。
而后,她亲自用湿布巾为孩子擦拭降温,那孩童滚烫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她也没有立刻甩开。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里衣,面纱下的呼吸也变得沉重。
浓重的病气与药味几乎让李安棋作呕,但她只是偶尔走到医棚门口,摘下片刻面纱透口气,便又转身回去。
平俊几次想替换她,都被她摇头拒绝。
“你伤未愈,不可劳累。这里有我。”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李安棋几乎日日泡在医棚。
她不再仅仅是个发号施令的宣抚夫人,更像一个格外认真、不知疲倦的医女。
她向老郎中请教不同病症的表现与护理要点,默默记下。
她细心观察哪些病人病情反复,及时告知郎中调整药方。
做这些时,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知府冯咏最初只是惶恐,生怕这位钦差在他的地界上染病,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每日都要来医棚“视察”,实则是盯着李安棋,劝她保重。
但几天下来,他看着李安棋那双原本白皙纤柔的手,因为频繁浸染药汁、石灰水而变得粗糙泛红。
看着她明明疲惫不堪,却依然挺直的背影。
看着她对那些最卑贱、最肮脏、最无助的病患流露出的那种平静的怜悯与尊重……
他心中的畏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所取代。
这位夫人,杀周崇山、斩杨万金时,何等果决酷烈,令人胆寒。
可此刻,在这污浊的疫病之地,她却能弯下腰,低下头,去做这些连最下等的仆役都可能嫌弃的活计。
这不是惺惺作态,冯咏在官场沉浮多年,看得出真假。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当,一种将“百姓”二字真正放在心上的重量。
第五日傍晚,李安棋正蹲在一个发烧呓语的孩子身边,用湿布巾为他敷额。
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笼罩在她身上,为她沾染了尘土与药渍的素衣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痛苦与呻吟,只余下眼前这个需要帮助的小生命。
冯咏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安洲之事而产生的畏惧,悄然冰释。
他整了整衣冠,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对着那夕阳下的背影,极其郑重地、无声地,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刻,他服的,不止是宣抚夫人的权柄,更是这一份沉甸甸的、与民共苦的仁心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