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眼泪哗地涌出来，嘴一瘪，那张脸又成了丧妻哀嚎的丈夫。
变脸快得能去演川剧。
他擦了擦眼，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拉开门。
门外，站着庄岩。
陈正央一愣，声音发颤：“警官……你、你怎么来了？”
庄岩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陈正央的眼睛。
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咋能把自个儿的记忆劈成两半的？”
他以前看过一部片子，女主从小亲眼看着爸妈死在眼前，那场景太他妈吓人，像鬼片轮播，日夜不停在她脑子里放。
她睡不着，吃不下，天天想自杀，又忍不住去翻那些不想记起来的画面。
最后，她去找了个催眠师，想把那段记忆埋了。
催眠能让人忘事吗？
能，但不是擦掉，是打包锁进地下室。
只要你不去碰那扇门，它就安安静静。
可你要是闻到那年夏天的汽油味，看见同样的雨伞，听见同样的哭声——门，就自己开了。
可庄岩从没听说，有人能把自己记忆分成两份，一份留着用，一份直接焊死在脑子里当备用硬盘。
这就像一个外科医生。
能给自己切个阑尾，但不可能自己躺手术台，剖开肚子，把内脏拎出来重新摆一遍。
庄岩自己也能催眠。
他能封印“死亡专家”这个能力，压得死死的，跟锁柜子似的。
但那只是盖了个盖子——不是把记忆撕开，一半扔进棺材，一半还活蹦乱跳地顶在头上。
所以他真懵了，盯着陈正央那张傻脸：“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啊？”陈正央整个人都愣住了，“记忆……分两半？你在放什么屁？”
“装。”庄岩笑了，嘴角一撇，“你刚才嘟囔的那几句，我全听见了。”
蜡蛾的耳朵，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高频噪音，超声波都跟耳边唠嗑一样。
他开了“蜡蛾之耳”，隔着门，把陈正央自言自语的每句话都捡回来了。
现在，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最后盯着对方：“蝼蚁？你他妈是真不怕死啊？我装逼之前，起码先扒了对方底裤，看看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不然打脸打成骨折，那可真丢人。”
陈正央：……
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得像被掏了心。
根本没听懂庄岩在说什么。
这感觉，跟精神分裂的病人一模一样。
主人格只知道主人格的事，副人格干了啥、说了啥，他一点不记得。
但副人格，偏偏记得俩人格的所有事。
这他妈是真的。
陈正央现在就是这样——但又不完全像。
陈正央哑了，像被掐住喉咙的鸡，脸还僵在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上，半晌没缓过劲儿。
庄岩也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瞅着他，像看一出早就演烂了的本地电视剧。
过了好一会儿——
陈正央终于抬头，嘴角一咧，笑得比棺材板还阴：“所以……你全知道了？”
“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大晚上来你家喝西北风？”庄岩回他。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突然变性格，压根就是记忆的封印，被人啪一声撕开了。
“我真纳闷。”陈正央还在笑，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你一个人敢上门？就不怕我让你躺进IcU？”
“怕？”庄岩乐了，“你这词儿用得妙啊。
来，猜猜我为啥不怕？”
妈的，多久没人敢在我面前演这出‘我懂催眠我就是王’的戏码了？
来吧，别掖着藏着，再劲爆点！
……
“猜？”陈正央哼了一声，“死人不配浪费我的脑容量。”
“这么硬气？”庄岩挑眉。
“当然。”陈正央慢悠悠点头，“每一个催眠师，只要在自己地盘上，骨头都是硬的。
何况……”
“何况？”庄岩顺着他的话接。
“你特么就不该踏进一个催眠大师的家门。”陈正央脸上的笑彻底崩了，像裂了缝的冰面，露出底下森森的黑，“尤其是——这种级别的。”
“是吗？”庄岩语气正经得像在答记者问，“你知道上一个敢这么狂的催眠师，现在在哪不？”
“哪儿？”
“他家祖坟的土，都让风刮没了。”
“别拿我跟那些废物比。”陈正央眼神一沉，黑得像吸光的深渊，“他们配吗？”
庄岩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眼球有点发烫。
那瞳孔，像两个无底黑洞，越看越深，越看越吸人。
他没躲，也没眨眼，就那么笑着，任那两团黑漩涡把自己视线往里拽。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开始扭曲、开始融化——
天花板塌了，地板翻了，墙壁剥落，连陈正央本人，都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一节一节地碎进黑暗里。
“你胆子真肥。”一个飘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你自己也玩催眠，难道不知道——催眠的环境，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话不假。
每个催眠师都有自己的“催眠窝”。
灯光柔得像妈哄孩子，空气里飘着薰衣草味，墙上挂满冥想挂饰，音乐是能让人灵魂出窍的白噪音。
现在，那首歌，就在大厅里悠悠响着。
可庄岩，站着没动。
眼睁睁看着幻象一层层叠加：家具在跳舞，地板变成血海，天花板长出了牙齿。
“挺逼真，差点让我以为在看VR恐怖片。”庄岩嗤笑，“怎么？不动手了？”
“你当我傻？”陈正央的声音像从地窖里冒出来，“杀警察这种脏活，我留给我儿子媳妇儿干。”
庄岩一愣。
儿子？媳妇儿？
他缓缓回头。
视觉里的幻影正在重组——
三个身影，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一男，一女，一个小不点。
眨眨眼，变了。
三个面目溃烂、眼眶流血的怪物，咧着嘴，朝他走来。
手里，一人一把刀。
两把菜刀，寒光闪闪；一把水果刀，闪得像死神的牙。
三把刀，齐齐劈下。
“这就是你压箱底的本事？”庄岩笑了，慢慢闭上眼。
蟒蛇感知——开。
夜蝠波动——开。
催眠能糊弄人的五官，但骗不了野兽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