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
武曌御案上堆满了礼部呈递的官员任免名录,科举举荐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
几乎全是关陇贵族与山东旧族的子弟,
武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姓氏,
凤眸中寒意渐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用力,
几乎要将手中的奏折捏皱,
心底翻涌:
自己临朝称制多年,
铲除了上官仪、徐敬业等一众反对者,
可门阀士族的根基依旧深不可测,
只要他们还掌控着选官权,
就会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忠于旧朝,反对自己的势力,
自己想要改唐为周、登基为帝的宏图伟业,
恐怕即便一朝功成,也坐不稳这万里江山,
转瞬便会被他们联手倾覆,
落得身死名裂、万事皆空的下场。
上官婉儿身姿恭谨地侍立在御案一侧,
手中握着狼毫笔,随时准备记录武曌的旨意。
她伴随武曌多年,早已深知武曌心中的宏图与顾虑。
看着武曌紧锁的眉头、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与沉郁,
上官婉儿心中了然,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是垂着眼眸,静静等候武曌发话,
细腻的心思飞速流转,揣测着这位天下女主接下来的决断。
太平一身华贵的公主裙装,缓步走入殿内,
看着武曌独自对着奏折出神,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她自幼便耳濡目染政治权谋,对朝堂局势看得通透。
走到武曌身侧,太平轻轻俯身,眼神中带着关切与担忧,
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尽是世家子弟姓名的名录,
心底涌起一股愤懑,又带着对武曌处境的心疼,
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
“神皇,夜深了,您已经批阅奏折近两个时辰,
可要歇息片刻?
这些礼部递来的名单,儿臣方才略看了一眼,
十之八九皆是关陇、山东世家子弟,这般下去,
咱们身边连几个可用的亲信之人都没有了。”
武曌听到女儿的声音,缓缓回过神,
紧绷的嘴角稍稍舒展,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
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指腹因长期握笔而泛着淡白,
眼神扫过太平,又看向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歇息?
如今朝堂被这群世家老贼把控,
朕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何来歇息的资格。
婉儿,你把近三年来科举中第,入朝为官的人员名册拿来,
朕要再看一遍。”
上官婉儿闻言,立刻躬身应是,
声音轻柔沉稳,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唯有眼神中透着对武曌的恭敬与体察:
“是,神皇。”
她转身快步取来名册,
双手恭敬地递到武曌面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
她知道,这份名册只会让武曌更加震怒,
却也明白,这位神皇从不会被困境打倒,必然会想出破局之法。
武曌接过名册,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凤眸中寒光乍现,指尖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随之震动。
她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心底怒火翻涌:
“好!好一个门阀世家!
三年时间,科举取士近两百人,
寒门子弟不足二十人,
其余全是世家荫袭、举荐而来,
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根本不把朕、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太平被武曌突如其来的震怒吓了一跳,
随即眼神变得坚定,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眉眼间带着与武曌如出一辙的果敢:
“神皇,这些世家太过猖狂,
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若是再不遏制,
日后必成大患!
儿臣愿尽己所能,帮母后铲除这些奸佞!”
武曌看着女儿满眼的赤诚,心中稍暖,
怒气渐渐平复,她缓缓靠坐在御座上,双目微阖,
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她并非只想发泄怒火,
而是在寻找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多年的政治生涯,
让她养成了冷静筹谋,一击制胜的性格,
她深知,强硬打压世家只会引发剧烈反扑,
唯有从根本上斩断他们的权力根基,才能一劳永逸。
而世家的根基,正是选官权。
片刻后,武曌睁开双眼,
眼底的疲惫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势在必得的坚定,
凤眸流光溢彩,透着远超常人的政治远见。
她看向身旁的上官婉儿,语气平缓,却带着威严,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婉儿,你常年伴朕左右,深谙朝堂吏治,
你说说,这门阀之弊,根在何处?
若要破局,该从何处下手?”
上官婉儿抬眸,对上武曌深邃的目光,
心中没有丝毫慌乱,
她早已思虑透彻,语气沉稳笃定,
说话时微微垂首,神态恭谨却不怯懦:
“回神皇,臣以为,门阀之弊,根在选官权旁落。
其一,荫袭成风,世家子弟凭借门第轻松入仕,
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朝堂人才凋零;
其二,礼部独掌科举终审大权,
考官多出自世家,
与士子结成门生故吏,朋党势力越做越大,架空皇权;
其三,天下士子皆以考官、世家为靠山,
心中唯有家族门户,无君无国,更谈不上效忠神皇。
如今神皇虽临朝称制,
可政令一出,处处受世家掣肘,
长此以往,非但执政根基不稳,
神皇心中改唐为周的大业,也难以推行。”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武曌的心坎里,
武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看向上官婉儿的目光愈发满意:
此女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