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称瑟莱雅姐姐的兰短暂交手、正式结识过后，酒馆外接到居民闹事举报的捕魔使便推门而入，迅速对在场众人展开盘问核查。好在有兰从中周旋打点，泽塔与薇佩丝并未被带走，免去了前往捕魔司接受深度审讯的麻烦。
风波平息后，泽塔与薇佩丝立刻向兰追问瑟莱雅的下落，可对方给出的答案，却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
兰不仅清楚瑟莱雅的近况与行踪，还向泽塔抛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
正午时分，零星的细雪悠悠飘落，冬日暖阳穿透厚重的云层，将斑驳的金辉洒落格里西姆的街巷，稍稍冲淡了边城凛冽的寒意。
兰与泽塔并肩缓步前行，她那双无神的死鱼眼平静地望向前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开口：“呐，泽塔，你觉得——我那个妹妹，对你忠心吗？”
“唔……怎么突然问这个？”泽塔微微一怔，困惑地蹙了蹙眉，“而且你总说‘那个妹妹’，听起来未免也太生疏了吧。”
“瑟莱雅本就只是我众多弟妹中的一个，以她的个性，很难和旁人真正交心相融呢。”兰轻笑一声，侧眸瞥向身旁的泽塔，语气淡然，“她应该和你提过自己的过往吧？”
“这个……”泽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轻声回应，“她只说过自己的故乡在格里西姆，并且在这里有很多家人，年少时总会偷偷翻越边境，潜入格雷厄姆境内游荡。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话了……”
“嘿欸……那这不是了解得很少嘛，看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钦慕’你呢？”兰略带意外地挑眉，指尖轻抵下唇，调笑着开口。她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泽塔，半晌才缓缓道来，“瑟莱雅很小的时候就被霜门收养，具体入族缘由无人知晓，当时只听说她偷取了组织的物资，因为表现出格才被归入门下。她的亲生父母与过往亲缘，时至今日依旧是谜呢。”
“她被【收养部】带回组织内部后，就和其他孤儿一同归我管辖，在我的【教习室】里受训，学习各类暗杀、潜行与情报技法。”
兰眉眼微弯，指尖在空中轻轻舒展，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怅然交织的情绪：“和其他受训的孩子比起来，她格外早熟、冷戾，也更加擅长伪装本心、掩藏真实情绪。很多时候，人家都能从她身上，看见当年自己的影子呢。”
“……的确。”
泽塔单手抵着下颌，目光下意识飘向不远处正对着街边摊位好奇驻足的薇佩丝，语气沉静而温和：“相较于苍翼的其他新人，她的个性的确十分鲜明，也……更加极端。至于本性什么的……”如此说着，他脑海中悄然闪过瑟莱雅那屡教不改、顺手牵羊的习惯，唇角扬起一抹无奈的浅弧，“确实是刻在骨子里，很难改掉啊……总觉得是受某人影响太深了。”
“呵呵~看来你是亲身领教过，人家教给她的那套‘特殊谋生手段’了呢。”
兰眯眼轻笑，左手悄然抬起，掌心轻轻掂着一只熟悉的布袋。
“欸……”泽塔目光一凝，瞬间看清了那只正在对方掌心跳跃的袋子，下意识地摸向口袋，而里面早已空空如也，顿时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你什么时候又偷走的？！”
“哼哼，好歹人家也是【劫掠社】的创始人，刚才还被你一番戏弄，总得扳回一城，保住面子吧～？”兰得意地将钱袋一把拍回泽塔怀里，单手叉腰，随即收敛戏谑，正色道，“不过呢，别看她擅长伪装、性情顽劣，但她的心从来都不是被冰封起来的顽石呢？”
说着，她缓缓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泽塔胸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嗔怪：“她曾经和人家提起过，自己被某个陌生佣兵团强行‘征发’入团，并且还在里面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哥。那时候我就发现，有人正在悄悄地对人家这个妹妹进行改造呢。”
“少女的心性最容易被周遭的环境潜移默化。她再怎么老成冷硬，也不过是个年纪刚及二十的孩子。”兰收回手，双臂环胸，视线重新落向前方雪景街巷，语气平缓，“想必是你们苍翼的风气，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她的偏执，让她生出了点不一样的念头。”
“你说的‘念头’，具体是指什么？”泽塔轻声追问。
“还记得我最开始问你的，关于忠诚的问题吗？”兰稍作停顿，侧眸深深看向他，字字清晰，“她这次专程回乡，不是例行报备，也不是为了探亲闲逛。她是回来——和霜门彻底‘决裂’的。”
“具体原因没有挑明，只说自己不想再做依附组织度日的杀手了。”兰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说实话，我认为，她会生出脱离组织的想法，归根结底，全都要归咎于你呢，泽塔。”
“因为我？”泽塔微微怔住，抬手挠了挠头发，有些茫然，“可她过去明明说过我很烦人……不过，你既然提到了忠诚，难道霜门那边——”
“没错。”兰微微颔首打断，语气稍稍沉敛，“对霜门而言，背叛从来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但门主念及她多年为组织效力、从未懈怠，破例没有直接追责，却给了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赎身任务。”她目光锐利地锁定泽塔，“深入格雷厄姆境内，与最大的反叛集团——【霜虎军】，进行交涉，敲定直通格雷厄姆腹地秘密栈道的通行契约。”
“……你这么轻易，就把霜门的核心机密告诉了我这个外人？”泽塔眼神微凝，心底生出几分警惕，“而且，我们现在走的路，恐怕也不是去往情报黑市的方向吧？”
“呵呵～那是自然。”兰唇角扬起深意满满的笑意，指尖轻轻蹭过泽塔的衣襟，语气带着玩味，“我们的门主，可是对传说中的‘泽塔大人’，好奇得很呢。”
……
时间重新回到现在，通往霜门府疾驰的车厢内。
薇佩丝身姿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头顶的触角轻轻颤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与泽塔来到格里西姆后的见闻：“嗯，在那之后，我和泽塔大人就被兰小姐带去了霜门府邸，亲自与门主完成了面谈交涉。门主对泽塔大人十分看重和欣赏，愿意倾听我们的所有诉求。”
“所以……在交涉结束后，你们以霜门临时协助者的身份，接下了这场与霜虎军的秘密会晤任务。”洛羽双臂环抱，神色沉静，稍作梳理便猜出了前因后果，语气平稳，“而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你们跟随霜门使团车队，越过格雷厄姆边境，深入极雪山麓赶赴会盟地点。结果在途中遭遇了特大暴雪灾害，车队被迫滞留隔离，你乘坐的马车不幸被风雪掀落悬崖，你也因此和泽塔彻底走散。”
“嗯！洛羽大人的猜测很正确。”薇佩丝橙红复眼微微发亮，用力地点头附和。
“哈啊……就算是为了寻找瑟莱雅，那也实在是太乱来了。”洛羽微微摇头，轻声叹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但是，泽塔大人和薇佩丝小姐在当时已经得知了霜门的内部计划，想要安然脱身，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诺亚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落向洛羽，轻声道，“而且，我们现在貌似也踏上了泽塔大人他们原本的老路了呢。”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透过车帘向外望去。
车轮稳稳碾过路面薄雪，发出细碎的碾磨轻响。皎洁月色与沿街暖黄灯火交织相融，温柔地覆满整座边城，勾勒出一派静谧清冷的夜色街景。两侧景物飞速向后倒退，马车一路纵深，驶向城镇的核心地带。
越往深处行进，街道建筑的风格愈发冷硬凌厉，满是霜门独有的派系气息。石质飞檐棱角分明，檐下整齐悬挂着绣刻霜门徽记的黑底横旗，夜风拂过，旗帜微微翻卷摆动。冷杉木打造的挂灯轻轻摇晃，暖光昏沉，却驱不散空气里萦绕的凛冽肃杀之气。
“这里……就是霜门自管区。”科妮娅单手撩开车帘，琥珀色的竖瞳静静扫视着寂静的长街，目光在沿途偶尔掠过的银袍守卫身上短暂停留，低声沉吟，“整片区域，都住着霜门的人吗？”
“那是当然！”
驾驶位上传来瑞菈元气满满的声音。少女稳稳攥住缰绳，目视前路，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片区域的宅邸，大多都是内部常驻成员的居所。除了专属宿舍，生活配套设施也一应俱全。”
“而在这里务工的基本都是外区的平民，白天入内劳作，夜晚归乡休憩。霜门提供酬劳与庇护，他们负责供给日常所需，算是各取所需。”她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过说到底，霜门大半成员都是四海漂泊的游子，留在本区常驻的大多是新晋受训的孩子，很多服务设施其实压根派不上用场。”
“哼嗯……说起来，我一直有些疑惑。”洛羽双臂环抱，抬眸望向车前少女的背影，语调平稳淡然，“霜门，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收养孤儿？”
“欸，一开口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啊。”瑞菈轻抖缰绳，控着挽马平稳拐弯，语气漫不经心，“不过，这个问题听上去就感觉很蠢吧？答案明明那么简单。那些孤儿无依无靠，在这片苦寒之地，没有庇护根本难以独自生存。”
她微微侧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缰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别看格里西姆眼下安稳，背靠格雷厄姆边境，叛军随时都可能跑下山来占领我们的地盘。”
“是门主大人收养、给予了我们第二次生命，就算大人只是为了培育手下、驯养死士，那又怎么样？”她的语调渐渐低沉，指尖微微蜷缩，如果没有门主，我们早就冻死、饿死在街头了。能继续安稳地活着，能拥有一众兄弟姐妹相伴受训、成长，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已经知足了。”
“……”
话音落罢，车厢内悄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窗外的夜风呼啸、车轮滚滚的轻响，在寂静中缓缓回荡。
短暂的沉默过后，瑞菈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啊~前面就是霜门府了！”她回头望向车厢内的苍翼众人，抬手比出一个大拇指，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傲气，“提醒你们一句，就算你们是门主亲邀的客人，也务必守好规矩。等会儿见到门主，记得尊称一声‘冰父’，绝对不会吃亏！”
“我们知道了，多谢提醒。”科妮娅淡淡颔首，目光越过瑞菈肩头，落向前路尽头巍峨肃穆的府邸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