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能来,并且以这种方式介入,已经是看在过往情分了。
林悦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算麻烦。只不过……”
她顿了顿,“这些问题,终究还是需要你们本地纪检监察机关和党委政府来自行处理、消化。我们下来,主要是传递信号。”
随即,她没好气地白了孙哲文一眼:“也是你一天到晚‘不安分’,一个博物馆的案子,硬是能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还把我们都给拉下来了。”
孙哲文被她说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辩解道:“我这不是……觉得有问题就得查嘛。而且,你们下来,不也算有收获?至少,敲山震虎,让一些人坐不住了。”
林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但她的神色并没有显得轻松,反而微微凝重了一些。“收获是有,但……顾主任那边来了新的指示。”
孙哲文心头一紧:“顾主任怎么说?”
“顾主任明确要求,” 林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此次针对省博物馆问题延伸出来的调查,包括开州这边可能涉及的关联情况,调查到此为止,不扩大化,不深入追究。”
“什么?!” 孙哲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止步于省博?那……刘存行呢?还有可能牵扯到的其他人……就这么算了?”
他难以置信,这和顾主任的风格截然不同!那位以铁面无私、敢于碰硬着称的老纪委,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林悦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孙哲文,你冷静点。这不是顾主任一个人的决定,甚至未必是他本意。但你想想,天南省这些年来,被唐良平那一伙人搞得乌烟瘴气,元气大伤。好不容易经过调整,现在刚刚有了一点复苏发展的势头,社会大局求稳。如果现在因为一个博物馆的案子,再掀开一个可能波及更广的盖子,引发官场地震,对天南省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对政府的公信力,会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上面有上面的通盘考虑。”
她的解释看似合理,但孙哲文听出了其中的无奈。稳定大局,有时候就意味着某些局部的、尚未引爆的问题,需要被暂时搁置,甚至掩盖。
“刘存行……呵。” 林悦提到这个名字时,但没再多说。
孙哲文的眉头紧紧锁起,自己好像拼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甚至这棉花背后还有一堵无形的墙。“顾主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领导的想法和处境,不是我们能妄加揣测的。” 林悦的脸色稍稍严肃了一些,提醒道,她没有告诉孙哲文的是,顾主任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些急迫,甚至有些反常,只是催促她尽快结束,将已经掌握的情况形成报告移交天南省,然后立刻带队返回。这不像顾主任一贯沉稳缜密的作风。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这次,可能是无意中捅了一个马蜂窝。省博只是其中一个洞口,下面到底连着多大多深的巢穴,现在谁也说不清。”
孙哲文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算了,不说这个了。” 林悦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天气,“反正指令已经收到,我们明天就回去。今天还有最后一天,你说,我们还去哪儿‘逛逛’?做戏做全套。”
孙哲文想了想,苦笑道:“其实,我们去不去哪里,意义已经不大了。从我们踏进开州的那一刻起,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我们的表情,恐怕都被人反复揣摩、上报了。他们现在估不准的,是你林队长这次下来的真正意图和底线在哪里,是敲打,是前奏,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致命的东西。这种‘未知’带来的压力,比你真查出点什么,有时候更让他们难受。”
他顿了顿,看向林悦:“所以,今天就算我们待在招待所不出去,该传递的信号也已经传递了,该起的波澜也已经起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内部的猜测、惶恐和……可能的动作了。”
林悦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孙哲文说得没错,有时候,沉默和不确定,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武器。
“那就这样吧。最后一天,我们‘按兵不动’。也该让他们自己,好好消化消化了。” 她的声音很轻。
林悦的目光在孙哲文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眸深处,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忧郁如同水底暗影,倏忽闪现,又迅速沉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抽离,重新开口:
“宋氏集团……现在内部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宋氏?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将宋氏、海燕、开州锂业、宋清河……这些关键词瞬间串联。林悦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宋家。他几乎是本能地、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否认撇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刻意,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现在……确实不清楚。不,就算以前,我对宋氏内部的具体运作,也谈不上多了解。”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点,也避开了“曾经是宋家女婿”这层最敏感的关系。
果然,林悦闻言,斜睨着他:
“呵,是吗?你以前可是宋家的‘乘龙快婿’啊,宋家对你,一度不是青眼有加么?怎么,离了婚,就真成了陌路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哲文有些尴尬和狼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讨饶道:
“林悦,你就别挖苦我了吧……那些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挖苦?” 林悦脸上的讥讽更浓,她微微歪了歪头:
“现在的宋氏,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宋氏’了。至少在控制权和核心方向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你们天南这边的宋清河,倒是真会见风使舵,分得清‘形势’,现在是把金家的大腿抱得死死的,看那架势,恨不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哪里还顾得上宋氏本家的那些老规矩、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