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博士按下了控制台侧面的释放按键。一阵低沉的泄压声从培养仓底部传来，舱内的营养液开始沿着管壁上的导流槽往下退，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像退潮一样，露出里面的人形轮廓。琪亚娜的身体原本悬浮在液体中，液面下降后她的双脚慢慢触到了舱底，身体的摆动幅度也逐渐变大，从最开始只是手指微微屈伸，到后来整条手臂都能抬起来，再后来她撑着舱壁想自己站起来。
直到最后，舱门嗤地一声弹开，她整个人从里面往前栽了下去。脚还没完全恢复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扑。不过芽衣早就在下方等着了，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扶正。
“感觉怎么样，和之前对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芽衣脱下了自己的白大褂，动作自然地披到琪亚娜肩膀上。白大褂还带着体温，带着芽衣身上那股淡淡的、琪亚娜无比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感觉身体好像没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了，变得很真实。”琪亚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反复握了几次拳。手掌上的触感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从指缝间穿过，能感觉到脚底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冰凉。“力量也变大了很多。而且觉得那些能力可以用的更加随便点了，再也没有那种时不时就供不上电的感觉。”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嘴角翘着，“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做到。”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芽衣的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指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检查什么。
“没有。”琪亚娜仔细感受了一番，从头顶到脚底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好。”
芽衣的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把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那件白大褂。
白大褂从肩膀上滑落，琪亚娜整个人暴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她身上什么都没穿。从培养仓里出来之后就是光溜溜的，刚才全靠那件白大褂遮着，现在唯一的遮蔽也没了。
“怎么了芽衣？”琪亚娜下意识低头往下一看，视线扫过自己的胸口、肚子、腿，然后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染上了红彤彤的颜色。她猛地抬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交叉着挡在胸前。“我的衣服呢？”
“先来试着构建出一套衣服来。”芽衣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目光不疾不徐，像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这算是你重获新生以来的第一个考验。”
她的脸上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研究人员的探究表情，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舒展，语气平稳得像在记录一组数据。但琪亚娜盯着她看了两秒，还是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藏得并不怎么深的笑意。
“芽衣你就是看我笑话吧！”琪亚娜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她一把抓过那件滑落到地上的白大褂，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然后触电一样转身想要逃离面前这个人。然而脚还没迈出去一步，肩膀就被扣住了。
芽衣的手掌异常有力，十根手指像钳子一样牢牢抓住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往回一捞。琪亚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落进了芽衣的怀里，后背贴上前胸，被从后面箍住了。
“快点。”芽衣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语气不容置疑，但又带着些许挑逗的意味。她腾出一只手，在琪亚娜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琪亚娜被钳制得死死的，肩膀动弹不得，整个人窝在芽衣怀里。她抿了抿嘴，知道逃不掉了，只好闭上眼睛，默默调动起自己的能力。几秒钟后，一层蓝色的光从她皮肤表面浮起来，沿着身体的轮廓流动，像有人拿着极细的光笔在她身上描线。光勾勒出领口、袖口、下摆，然后填充、凝实，最后变成一套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衣服。
“换，换好了。”琪亚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以放开了吗，芽衣。”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芽衣的手没有松开。她的面色依然如常，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但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眼睛，瞳孔里映着琪亚娜的脸。琪亚娜压根不敢和她对视，目光往旁边偏，看天花板，看地面，看远处的培养仓。然后一双手架住了她的脸颊，强制性地把她的脸掰了回来。
“之前不是一直说喜欢我吗？”芽衣但完全没给她留转头的余地，“现在看上别人了？”
霎时，琪亚娜觉得这座设施的地心引力变得强大了数倍。脚下像生了根，肩膀被死死压着，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她，一眨不眨，像在等待一个回答。她有强烈的预感，如果她敢说一个是字，那么将会造成一种再也无法挽回的后果。比如再无翻身之日.......比如一辈子都要活在芽衣阴影下。
好像还不错！
“没有。”琪亚娜疯狂的开始摇头，声音十分坚定。“我依旧最喜欢你了！”
听到了回答后，芽衣眼中那一抹危险的色彩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琪亚娜无比熟悉的、从很久以前就印在记忆里的温柔。
“你没事就好。”芽衣把她从怀里扶起来，让她站稳，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披在她身上的白大褂，拉了拉领口，把褶皱抹平。整理完了，也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手自然垂回身侧，白大褂还留在琪亚娜肩上。
“芽衣……我已经有衣服了。”琪亚娜弱弱地提醒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构建出来的衣服，又看了看还披在外面的白大褂。
芽衣没有回答。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琪亚娜，不说话，也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着。
“好了好了，我穿就是了。”琪亚娜完全不敢和她对视，飞快地把披在身上的白大褂穿好，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然后用手理了理前襟。白大褂对她来说稍微长了一点，下摆盖到了大腿中段。她低头看了看，觉得有点怪，但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呃，那什么，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好。”芽衣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这座设施。琪亚娜脚步急促，走在前面，急于离开这个让她脸红心跳的地方。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间实验室里，那张手术椅上还躺着一具废弃的躯体。那具躯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静静的闭着，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已经愈合的切口，头上插着装置。那是她曾经的身体。芽衣从它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转，没有要多看一眼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临近出口时，芽衣忽然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走廊边上的一处墙面，那上面有一个方形的保护罩，罩子用某种高强度透明材料做成，里面封着一个通红的按钮。她抬起手，握拳，一拳砸在保护罩上。透明材料在她拳头接触的瞬间碎成了粉末，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里面那个红色的按钮。她按了下去。
“自毁程序启动，所有人员，天工研究所感谢你们的服务与牺牲，你们的事迹将会被主星铭刻。”
没有连续闪着红光的指示灯，没有什么通知撤离的刺耳警报，没有倒计时。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在念公文一样的通知。说完就结束。其后，整座地下设施开始封锁。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道又一道合金板从天花板和墙壁里落下来，把通道一截一截堵死。能量场一层一层叠加，泛着幽蓝色的光，将每一处缝隙都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不管还有多少个活着，逃生的路都已经被彻底掐断了。
“真是一群傲慢的虫子。”芽衣博士缓缓地抬起拳头，声音不大，语调很平。“他们已经完全遗忘了刻在血与泪中的教训，只留下了毫无边界与底线的作为。”
她一拳轰开了挡在面前的合金门。门板中间凹陷下去，从中间裂开，往两边飞了出去。她又抬手撕碎了拦路的能量场，像扯开一层薄纸一样轻松。从始至终，她往前走的速度没有慢下来过，脚步连一个停顿都没有。琪亚娜跟在她身后，全程不敢喘气。即便她的力量现在变强了，但看着芽衣的背影，她依旧感觉这个人可以随时把她摁在地上。
很快，两人离开了地下区域。在外面，看到了在和梅比乌斯通讯完的星月。研究院内的空气已经重新变得清新，那些烂泥还有污秽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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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过的怎么样？”
“什么叫最近，你离开了很久吗？”梅比乌斯在通讯里白了他一眼。全息投影构成的身体半透明，边缘泛着淡绿色的光。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星月的额头。“身为我的助手，你却经常跑去别的地方，这算不算失职？”
“我好歹也是时不时给你带点素材的。”星月摊了摊手，语气里没什么愧疚，“而且我不是都问过你了吗，你不也没意见吗？”
“我现在反悔了。你有意见？”
“克莱茵又不理你了？”星月一语道破梅比乌斯反常的原因。他看了她一眼，通过投影确认了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我猜猜，你是不是又干了些危险的实验，或者熬了不知道多久？”
梅比乌斯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脸变得跟苦瓜一样“……你真的很讨厌。怎么办，克莱茵已经两天没有理我了。”
“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博士。”星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类型的问题其实你一般应该去找爱莉希雅小姐。她会比我更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那个粉色猪咪，我才不要。”梅比乌斯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她除了会把我的实验室弄得一团糟外，还会做什么？”
“再不济你也可以问问布兰卡。”星月思索了片刻后说道，“甚至你还可以去和小格蕾修玩。”
“我不想看到痕那个混蛋。”
“那你到底想干啥？”
“想你了。”
闻言，星月顿时露出了一股嫌弃的表情。和刚才梅比乌斯提到爱莉希雅时如出一辙。
“为了找人陪你一块完蛋，你甚至不惜拉我下水？”
“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梅比乌斯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先让你当小白鼠。”
她还在笑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投影边缘冒出来，越来越清晰，轮廓逐渐显现。星月看到了，他的表情在慢慢的从嫌弃切换成了看好戏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博~士~你又在熬夜了。”
一道声音从梅比乌斯的身后幽幽传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甜腻。梅比乌斯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下一刻，通讯直接骤然关闭，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看来是没有活着的风险了。”星月如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从地下冲出来的琪亚娜两人。
芽衣走在前面，步伐平稳。琪亚娜跟在后头，身上那件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摆着，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干净。
“看来你们都搞完了。”星月说。
芽衣博士摇了摇头。
“这才是第一步而已。”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星月，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市在远处缩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楼群的轮廓被雾气吞掉了大半。“接下来我们会彻底清除这颗星球上的那些毒瘤。主星那边也会派人过来。”
“那些公司？”
“不止。所有破坏协定的，通通铲除，一个不留。最后恢复这颗星球的秩序。”
“听上去就是一个大工程。”
“但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芽衣收回目光，看向星月。她的眼神很稳，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敢于做出这种行为时，就应该做好被清算的准备。”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愿意一起来吗？事成之后，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报酬。我会亲自找她要。”
“可以。”星月没有多想，直接答应了下来。拖债对他来说算小事，让他打白工的，他会亲自上门拿回报酬。到那时，他看见的一切，都是报酬。
“合作愉快。”芽衣博士向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星月伸出手，和她握在一起。
在这颗星球上的各方势力都还未收到任何消息前，一项颠覆性的交易达成了。两个人在一片废墟旁边握了握手，就像在路边聊了句天气一样随意。而等着那些人的，会是什么样的死法呢？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