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个说说笑笑,更相和睦。子午又问明红:“明红,你的名字呢?”
明红道:“哥哥张明远,二哥张明哲,弟弟张明浩,我张明红。父母给我们四人起的名字,都有一个明字,就是让我们心明眼亮,光明磊落。可惜爹爹当年被朝廷变法派逼迫,到了终南山,爹爹离开终南山去了雄州,这才遇到我娘,我娘后来病死了。爹爹漂泊半生,留下我们四人散布天涯海角,好在如今都团聚了,也算天意弄人。正所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言一出,众人都想起家里人,不觉尽皆沉默不语。为了缓和愁苦气氛,黄叶看向普安。
普安会意道:“我这个名字很随意吧。”黄叶道:“也太随意了。”普安道:“平安是福,没什么不好。”
黄叶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啊?”
普安道:“你们都那么喜欢问别人爹娘叫什么名字么?”
黄叶故意瞪了一眼普安,使个眼色,道:“没有啊,你想说就说,不说算了。我们还懒得听。”
普安会意,灵机一动,一本正经道:“我爹叫普公英。我娘叫田野。”众人哄堂大笑。
黄叶道:“你这玩笑真随意。蒲公英本来就长在田野上。你爹这样女流之辈的名字,你娘这样泥土味十足的名字。你又这样俗不可耐的名字。”
普安道:“黄叶这个名字也不尽人意。”黄叶道:“你说说看,怎么不尽人意。”
黄香立马靠近普安,抬起头,踮起脚尖,凶巴巴道:“不许欺负我姐姐。”
余下也学着黄香的声音,道:“不许欺负我兄弟。”又堵在黄香跟前。
二人面对面,余下自然高出黄香一头来。黄香踮起脚尖,依然够不到余下的下巴,气个不住。余下乐了,伸手轻轻摸摸黄香的额头,挑了挑眉毛。黄香低下头,害羞一笑。
赵香云见状,自然也打抱不平,道:“欺负姐姐,我要你好看。”
武连也紧随其后,道:“我已经很好看了。”众人又是逗笑片刻。
黄叶让黄香、赵香云不要闹,又追问道:“普安,你说说看,我这名字如何不尽人意了。”
普安也让余下、武连静悄悄,便认真道:“黄叶也叫金叶,秋天才看得见摸得着。我初次见到黄叶,总觉秋高气爽,自然神清气爽,哪知黄叶落下,居然紧随其后的便是冷霜,搞的我心惊胆寒。不过我这小心肝儿总温暖如春,自然融化了冷霜,黄叶就褪去了冰冷,落入了我梦里,飘进了我怀里。”
此言一出,目不转睛盯着黄叶。黄叶心知肚明,这话里有话,不觉娇羞无比,心花怒放,但众人在场,不好表露,不觉转过脸去,大喜过望,马上转过脸来,又是昂首挺胸,威风凛凛,不动声色。
顷刻,几人走累了,玩够了,都汇合到了画舫里,一个个还是意犹未尽。只见,西湖岸边,湖水款款。垂柳荡漾,四下飘散,微风拂面,顿觉凉爽惬意。
赵香云屏退左右丫鬟和侍卫,马上笑道:“一个个碍眼极了,我们说话都不方便。”黄香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嘛,总觉得很怪。”
黄叶心想,这赵香云自然是养尊处优后有感而发,我这妹妹不劝慰,反而添油加醋,岂不可笑,须得好生劝说一二,免得她们的想法错上加错,就定了定神色道:“别嫌我直言不讳,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身在帝王家,也难为你不知平头老百姓的苦乐年华。我看你养尊处优惯了,故而满不在乎,别说他们碍眼,我看不是他们碍眼,是我们自个太扎眼。看看,四下居然没什么人游玩西湖。偌大的西湖,居然就我们一家官船,就我们几个人在此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如此还不满足,不知还要说些什么了。我看那画坊里坐的也是官府中人不知老百姓都去了哪里。与民同乐如何就难上加难。我可时常听普安提及当年东京宣德门,太上皇和皇上与民同乐。老百姓在御街喝酒,那可是歌舞升平,欢歌笑语。”
一语落地,众人没觉有什么不妥,倒是赵香云心中一怔,马上一脸不悦,不过也没生气,毕竟认识这一帮弟兄姐妹实属不易,不可伤了和气,只是尴尬一笑,低下头,默然不语。
再说当年东京宣德门前与民同乐,自己也在场,不觉想起自己的父母和皇上哥哥,不由眼里含泪,心如刀割。
武连见状,瞪了一眼黄叶。普安也叮嘱黄叶,不必提及伤心难过的往事,以免众人不快。黄叶见赵香云如此黯然神伤,也埋怨起自己,不该出言不逊。
明红道:“他们也不容易,高低贵贱何必分得清楚,殊不知,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谁人不是父母所生,实在令人深思。”一语落地,赵香云点点头,顿时对明红佩服有佳,肃然起敬。
余下一看,气氛如此压抑,寻思,要劝和一二,灵机一动想起昨日一道美味,端起茶碗就道:“公主殿下,这西湖醋鱼味道好极了,昨日吃得急,没细细品味,可惜,实在可惜。不知其中故事,也不知谁可为我点拨一二,也让我了然不惑。不然就对不起这西湖醋鱼了,如若让西湖醋鱼,怪我不是知己就麻烦了。”这话一出,一个个忍俊不禁。
武连道:“你端的是茶碗,不是西湖醋鱼。莫非又想吃,属猫投胎转世不成?”众皆又笑的前仰后合,片刻才慢慢收住。
赵香云道:“西湖醋鱼的故事,还多亏九哥了。”
众人不解道:“何出此言?”
赵香云道:“我从大理国归来回到临安。有一日,九哥告诉我,他曾有这样的经历。”
明红追问道:“什么故事,但说无妨?”
赵香云道:“说来话长,自从南渡以来,人心惶惶。九哥也是寝食难安,没什么好胃口。一日,九哥游西湖,意犹未尽之际换上便装,偶遇一个渔翁,就听说了这样的故事:临安府西湖边有宋姓兄弟二人,都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很有学问。不过都不考取功名,谋取利禄,而是隐居西湖以打鱼为生。当地恶棍赵大官人游西湖时,路遇浣纱女,见其颇有姿色,就想霸占。派人打听,原来是宋兄之妾,就用阴谋诡计害死了宋兄。”
黄香一听,气得咬牙切齿,立马恨恨的道:“这狗东西,仗势欺人,无法无天,气煞我也。气死我了!”
黄叶安慰黄香别闹,便示意赵香云接着说。明红也目不转睛看向赵香云。
赵香云道:“宋家叔嫂义愤填膺,一起上官府告状,以图伸张正义。没曾料想官商勾结,一顿刁难把他们赶出了府衙。宋嫂怕恶棍打击报复就让宋弟赶忙出逃,在宋弟临行前,宋嫂烧了一碗鱼作为临别之物,加糖加醋,烧法奇特。这碗鱼看似寻常,味道却与众不同。宋弟泪光点点问宋嫂,嫂嫂,今日之鱼如何这般做法?宋嫂含泪答道,这鱼有甜有酸,此番外出不知何年何日才能相见,奴家是让你记得你哥哥是如何被害死的。你以后的日子若甜,不要忘记黎民百姓受欺凌的辛酸外,不要忘记你嫂嫂的饮恨之苦。也不要忘记金贼南下,给江南黎民百姓带来的妻离子散之痛。要明白国破家亡,国强民富的道理。也要明白,宁为乱世人,不做太平犬的道理。正道是:‘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宋弟听后激动万分,吃了鱼,牢记嫂嫂心意而去。”此言一出众人听得着迷,武连催促道:“后来怎样,快说,快说。”
赵香云见黄叶和黄香都瞅着自己,便笑道:“后来,宋弟在外立志苦读考取了功名,回到临安府官位高于当年害哥哥的狗官,历数狗官罪行,又有人揭发官商勾结事实。宋弟就报了杀兄之仇,把狗官和恶棍一起绳之以法。可当宋弟回家看望嫂嫂时,却是一番萧索之景:破败的院落,挂满蜘蛛网的屋舍。嫂嫂早已音讯全无,宋弟顿时热泪盈眶。”听了这话,明红早已泪光点点,子午拿着帕子给她擦着泪珠。
黄香神情肃穆之际,立马催促道:“快说,快说,莫非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不成?”
黄叶揉了揉眼睛,也惊道:“难道他嫂嫂也死了不成?”说话间一惊一乍,手舞足蹈开来,握了握拳头,恨恨的道:“那狗官真可恶,如若让我碰到,定要将他打成猪头,做成东坡肉。”这话,子午四人听了,捂嘴发笑。明红听了泪流满面。
赵香云道:“过了几年,有一次宋弟出去赴宴,席间吃到一个菜,也是一碗鱼,味道就是他离家嫂嫂做的味道。宋弟顿时泪流满面,众人大惊失色问其故,宋弟说出了往事。宋弟赶忙追问何人烧的鱼。这主人赶忙请来家中厨师。宋弟见一妇人进来,那妇人面带纱巾,看不得本来面目。当宋弟呼唤嫂嫂时,妇人揭开面纱,原来这妇人正是宋弟嫂嫂。宋嫂说出了往事,原来,宋弟走后,宋嫂为了避免恶棍纠缠,就隐姓埋名,躲入一个员外的后院做了厨工,后来手艺越来越精湛就做了大厨。宋弟见了宋嫂顿时喜极而哭,马上离开座位上前跪拜,宋嫂扶起也是泪如雨注。后来宋弟辞官归隐,侍奉嫂嫂。嫂嫂为宋弟择了门亲事,叔嫂弟媳三人其乐融融,后来以打鱼为生又生活在了一起。九哥言毕默然不语,本宫听了却难以忘怀。”一语落地,众人恍然如梦,一个个颇为动容。
明红这才擦干眼泪,颇为欣慰。黄叶和黄香也不再黯然神伤,顿时释然放怀。
武连突然想起当年,在东京金明池与赵香云的对话,那时候,两人初次相见,就讨论过何时何地到杭州西湖游玩的事情。没想到,事过境迁,到西湖,竟是如此的有苦难言。想到此处,武连再也忍不住,悲从心来,转过脸,眼里含泪。
赵香云恰好看到了,顿时一怔,也想起当年在东京的历历往事,也是金明池上的那一幕。如此心有灵犀一点通,武连看赵香云,赵香云看武连,二人含情脉脉,彼此心照不宣,一言不发。
余下看着赵香云一脸淡然,又瞅着武连一脸茫然,灵机一动,若有所思道:“明日就告辞了,不知何日再相见。以后公主殿下要想我们就派人传话好了,我们随叫随到。”
子午认真道:“又说傻话,怎么可能随叫随到,如若有事也勉为其难了。”
普安心不在焉道:“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
黄香调皮一笑,马上插嘴道:“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顶呱呱!”一语落地,子午忍俊不禁,普安喝了一口茶又喷了出来,余下扑哧一笑,黄叶捂嘴暗笑,明红乐此不彼,武连默然不语,赵香云似笑非笑。
明红诧异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何就柴米油盐酱醋茶了,岂不奇怪?”
黄叶顿时添油加醋道:“普安以后可能想学宋嫂做大厨,我们要祝贺他,以后有空赏个脸,免得开张大吉不久就关门大吉了。”此言一出,尽皆忍俊不禁。
可赵香云顿时又显出一丝忧伤,默然不语,心想他们要走了,留下我一个孤苦伶仃,可怎么办。武连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自然在心中思虑开来,定要带走赵香云,可却一筹莫展,还不知该怎么办,由此心烦意乱,只看向远方,发起呆来。
子午道:“临安的确繁华,比眼下的东京好许多。”普安道:“东京也很好,挺让人想念的。”
此时此刻,武连却并不搭话,一个人低着头,手里玩弄着一个桃。
赵香云忍不住看着武连,可武连一言不发,赵香云顿时又急又气,本想问他,可他低着头,故而不禁问众人道:“此番,你们要到哪里去呢?”
余下道:“走一步看一步呗!”子午道:“说不好,再说好了。”
黄香不假思索,马上掷地有声道:“反正要回峨眉山去,陪爹爹去。”
黄叶一怔,眨了眨眼睛,用手抚摸黄香的后脑勺,笑问黄香,道:“妹妹就不想娘亲了吗?”
黄香情不自禁,轻轻咬咬自己的手指头,笑而不语。
赵香云看着明红,明红转过身来就看到了赵香云的眼睛。
明红马上明白过来,赶忙回应道:“弟弟还在青城山,自然要回去照顾他。”
普安感到有些奇怪,总觉有些异常,似乎半晌没听到武连这家伙说话,就用手指头戳了戳武连的后脊梁,催促道:“武连,你哑巴了,半晌一言不发。谁又让你不高兴了不成?”赵香云赶忙盯着武连的眼睛。
武连用眼睛的余光自然看得分明,马上寻思再装聋作哑也不是办法,就不紧不慢道:“圆梦去!”
赵香云马上掷地有声道:“我也想去,可不可以?”武连顿时抬起头来目瞪口呆,一时语塞,说不出半个字来。
子午惊道:“公主殿下,切莫开玩笑。”普安诧异道:“你一个堂堂大宋公主,想归园田居,岂不异想天开?”
余下道:“又开玩笑,不必当真。”黄香破涕一笑,乐道:“公主殿下,别开玩笑了。”
黄叶看向远方瞄了一眼赵香云,冷笑道:“放着公主不当,想干嘛呢?”
明红一向心思缜密,情思敏感,就拉着赵香云的手道:“公主殿下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家且听她说说看,有何不可?”
赵香云听了这话,心头一凛,不紧不慢的叹道:“你们可知我心中苦闷,实在一言难尽。你们只知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不知我有苦难言无知己。我就是要离开临安,你们愿意帮助我么?”说着马上泪光点点,却不好说出其中原委。
众人诧异万分,武连心中一怔,一个个一言不发,顷刻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湖水,哗哗作响。几条鱼儿,在水里,时而跃起,噗通个不停。水花拍打着画坊,呼啦呼啦,响个不停。
赵香云道:“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干脆跳入这西湖得了,一了百了,落得个干干净净,岂不痛快?免得生不如死,苦不堪言。”说着就纵身一跃而起,众人大惊失色。
说时迟,那时快,武连飞身抱住赵香云,马上把她拉到船尾,气急败坏地大声喝道:“你干嘛呢?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离开临安。我们有说不同意么?你就这般草率行事,为所欲为,真令人头疼?你这个样子还了得,以后大家谁还敢和你交往,太自以为是,太自私自利了,只顾自己痛快,全然不管别人的感受。”
赵香云马上哭哭啼啼道:“你终于说话了,你许久为何不说话,你为何装聋作哑不理我,不睬我?”
武连也又急又气道:“你毕竟是公主,我怕我们是空欢喜一场。与其最后痛苦,还不如眼下就适可而止的好。也算是朋友一场,认识一场了。”
赵香云马上靠近武连,用小拳头轻轻捅向武连胸口。武连轻松躲开,一把抱过赵香云,赵香云害羞的泪光点点。
武连大大咧咧道:“圆梦去,一起去。我们红尘作伴,浪迹天涯。”
赵香云马上破涕一笑,摆摆手道:“不去,不去,又没人请。”武连环顾四周,连忙用祈求的目光,一一拱手作揖。
众人异口同声地笑道:“公主殿下,请!”众人哈哈大笑,赵香云乐此不彼,武连喜笑颜开。
黄香纳闷道:“圆梦,这话如何就说的似懂非懂了,不知何意?”
余下解释道:“像师父师叔当年那样生活。”黄叶道:“去终南山么?”
普安笑道:“目下是金国地盘,我不要去,也不想去。”
明红问道:“这是为何?”
子午掷地有声道:“虽说,可以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我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终南山还是金国地盘,我们就不要去。”
普安道:“先去青城山好了,师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去陪伴他老人家。以后嘛,可以在成都度过美好的岁月。”
武连道:“青城山有师父,心里就踏实许多。”
赵香云道:“没有师父就不踏实,看你这话说的,永远长不大,总是孩子话。”一语落地,武连摇摇头不觉笑出声来。
余下道:“如果师父还在就好了。”
子午拍拍余下肩膀安慰道:“师父在天有知,会懂你我的孤单的。”见此情状,明红不由转过脸去泪光点点。
黄叶道:“普安,你想的倒也周全,不过世事难料,后世如何,不可预知,但求一方净土也好。”
普安听了这话心中一怔,莫非这叶儿要削发为尼了,如何话里有话,动不动就佛家言语,滔滔不绝了,如若看破红尘,皈依佛门,那我普安如何是好,可此时此刻不可操之过急,如若叶儿心中有我,何必胡思乱想。
黄香依偎着黄叶的肩膀撒娇道:“姐姐,所言极是。”
余下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怔,莫非香儿也有皈依佛门之意。这净水师太如何就如此厉害,把两个女儿都调教成皈依佛门之人,实在可怕之极,不敢想象。
普安与余下互相对视,同时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心中各自想着什么,或许心有灵犀一点通,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多时,赵香云情不自禁道:“成都自古为天府之国,去那里也是好的。”
众人点点头,看着远方默然不语。但见西湖波光粼粼,三潭倒影美轮美奂,远处群鸟渐飞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