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遥来祁家的一个月后,沈容熙哭着上门了。
沈家跟祁家的别墅挨得近,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林荫道。
沈容熙被他亲哥欺负狠了,没处去,蹲在祁家大门外附近的台阶上哭。
祁遥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他。
台阶上蜷缩着小小一团,后脑勺的头发软趴趴贴在头皮上,瞧着怪可怜的,肩膀还在不停发着颤。
祁遥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微微侧歪着头去看那张埋在膝盖里的小脸,温声细语问:“怎么了小弟弟?不哭不哭啊,有什么可以告诉哥哥,哥哥帮你一起解决。”
沈容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来看见祁遥,先是一怔,哭声瞬间暂停住了。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随即哭得更厉害了,抽抽搭搭:“我哥把我攒了半年的钱全抢走了!呜呜呜……”
祁遥忙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地帮他擦了擦鼻涕和眼泪。
沈容熙边哭着边往祁遥怀里拱,还哭的打嗝:“我、我哥说我不配花那个钱…他说我、说我就是个废物……”
“你哥说的不对。”祁遥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们进去说好不好呀?”
沈容熙吸着鼻子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祁遥的手,跟着他进了祁家客厅。
祁奕朝正在客厅搭积木等着祁遥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容熙,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怎么来了?”
“你认识他?”祁遥边说话边给沈容熙倒了杯水,“他好像被他哥哥欺负了。”
沈容熙抽抽搭搭接过了祁遥递来的水,然后在祁奕朝凶狠的目光瞪过来时,往祁遥身后躲了躲。
祁奕朝脸色更难看了,尤其是沈容熙还拽着祁遥的袖口不放。
他直接起身迈步走了过去,一把将祁遥的袖子从沈容熙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自己攥紧。
“你哭完了就回去。”祁奕朝板着带婴儿肥的小脸,微扬下巴,“我哥还要陪我搭积木。”
沈容熙吸了一下鼻子,偷偷看了眼祁遥,脸红了一瞬,又扭头看向祁奕朝。
“你、你哥?他也是我哥…他刚刚说哥……”
沈容熙顿了顿,也不哭了,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仰着那张小脸期期艾艾又含羞带怯问祁遥:“漂亮哥哥,你做我哥哥好不好?我不要我大哥了。”
“他不是你哥!你回你自己家找你哥,这是我哥!”祁奕朝顿时炸了,气鼓鼓吼了起来,“我的!”
沈容熙被他凶的又要哭了,祁遥连忙揉了揉祁奕朝的脑袋:“阿朝,别这样。”
祁奕朝听见祁遥为别人说话,立马抿着嘴,转身噔噔噔往楼上去。
沈容熙边哭边问:“哥哥,他生气了吗?”
“没事。”祁遥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拉到沙发上坐着,又给他塞了点零食,“你先在这坐着,我去看看他。”
祁遥上楼推开祁奕朝的房门,看见祁奕朝正坐在床上抱着胳膊,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鼓鼓的。
祁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生气了?”
不理人。
祁遥用手轻轻碰了下他:“我看他一个人在外面哭,挺可怜,就把他带回来了,我们阿朝弟弟不生气好不好?”
“他拽你袖子!”
祁奕朝转过头来,黑眸怒瞪,眼眶红红的。
“他拽了好久!还说要让你做他哥哥,你去给别人做哥哥好了!不!不许!你是我的哥哥!我的!”
“对不起嘛阿朝弟弟。”祁遥哄道,“我只做阿朝弟弟一个人哥哥。”
祁奕朝又要祁遥拉钩保证,才终于被哄好了,然后与祁遥说起了沈容熙的二三事。
沈容熙爸妈偏心沈大哥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明明是同一个爹妈,可待遇却天差地别。
哪怕沈容熙年纪尚小,可却已经遭受了无数来自沈大哥的恶意,即便是祁奕朝都目睹过几次。
祁遥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想到沈容熙那如受气小包子的模样,祁遥心软又正义心爆棚。
“那不如我们给他想个办法,让他哥别再欺负他了?”
祁奕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虽然他很不喜欢祁遥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但做这种事,他喜欢。
于是他道:“往他哥书包里放蛤蟆。”
祁遥:“……”
沈容熙真的干了这件事。
蛤蟆还是祁奕朝亲自去后花园翻的。
隔天沈大哥在学校打开书包,惨叫声便传遍了整栋教学楼,沈容熙回来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在祁家后院笑得满地打滚。
祁奕朝很得意,边吃祁遥喂的西瓜,边含含糊糊道:“欺负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三人就这么玩在了一起,虽然祁奕朝很烦、很生气、很讨厌沈容熙这个粘人精、抢哥精、鸽子精,但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沈容熙和祁遥二人说话不能靠太近,也不能有太过亲密的举动。
祁遥可是他哥哥!
——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年,祁父死乞白赖地将祁大接了进来。
祁大很壮实,眼高于顶,一进门就打量着房子里的上上下下,仿佛在评估这些东西都多少钱。
并且隔天他就在花园堵住了祁奕朝,语气趾高气扬:“祁奕朝,我那爱哭鬼弟弟,别来无恙啊!”
祁奕朝没理他,他的哥哥只有祁遥一人,祁大这丑八怪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怎么敢做他哥哥的?
“我跟你说话呢!”祁大一把拦住了祁奕朝 ,“你再讨厌我又怎么样?以后这个家我还是能住,你最好……”
“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祁奕朝早就不是过去那个会被别人随意欺负的祁奕朝了,尤其是这两年为了博得祁遥注意,他可是没少学勾心斗角,又跟着祁老爷子耳濡目染,气场早已今非昔比。
祁大愣了一下,没想到祁奕朝会这么说话:“你……”
“祁大。”祁奕朝略带警告地喊了一声。
祁大被这一声喊的心头微颤,明明面前之人比自己矮上不少,明明身板也很瘦小,可却让他有一种凉飕飕的不好预感。
在祁大思索间,祁奕朝已经绕过他走了。
当天晚上,祁奕朝便借这件事情,朝祁遥哭哭啼啼撒了个娇。
祁遥瞧见他这副水汪汪的可怜模样,一听就急了。
他连忙把祁奕朝的手攥在掌心里认认真真地保证:“我会一直陪着阿朝,保护阿朝一辈子,不会再给他任何欺负阿朝的机会!”
祁奕朝黑漆漆的眸子里水光萦绕:“就他吗?”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不会给任何人欺负阿朝的机会!”祁遥信誓旦旦地伸出四根小手指头来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阿朝这边!”
祁奕朝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双眸弯弯,声音又软又甜:“我相信哥哥,不过哥哥还要保证永远不会离开我。”
“好,我永远不会离开阿朝!”
——
没几天,祁大就在花园里被蜜蜂蛰了,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直接被送进了医院里。
祁大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后,又摔进了学校的喷水池,碰巧吃了学校放芥末酱的包子,又莫名其妙被篮球砸了头……进了N次医院。
祁遥对此心知肚明,因为正是他们三人做的。
他、祁奕朝、沈容熙三人。
祁大在祁家待了4个月,就倒霉了4个月,然后他就被祁父送去了寄宿学校。
从每周回来一次,变成了每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甚至都不回来了,因为他每次回来都会格外倒霉。
祁大被送走了,周二自然没机会再上门,但周女士那边的人却来得很勤了。
每次见到祁遥,都会装模作样地夸上几句祁老爷子心善,然后背地里暗戳戳地对祁遥冷嘲热讽。
在他们看来,一个管家的孩子都能住进祁家,那他们的孩子为何不能?
他们议论的时候,还正好给祁奕朝听见了。
祁奕朝向来是不会给欺负祁遥的人好过的,于是周家亲戚住的房间常常会遇上一些诸如水管破裂、天花板往下掉、半夜窗外怪响、空调不制冷之类的麻烦事。
每个人离开时都面如土色,却又不敢在祁老爷子面前发作,只觉得自己或许是真倒霉。
祁奕朝干的事情,祁老爷子都知道,但祁老爷子并不在意,左右那些人也不是多重要的。
比起这些,他更看重他选定的继承人有没有手腕,哪怕是做坏事的手腕。
祁奕朝和祁遥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二人形影不离,当然,沈容熙偶尔也会在。
祁奕朝教授了他许多技能,让他与沈大哥打擂台。
甚至就连茶艺都传授了,沈容熙以此让沈大哥吃了几次亏。
沈大哥消停了不少,虽然偶尔还会嘴贱,但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有大动作了。
——
祁奕朝读高中时,个子猛蹿,已经比同年人高出了一大截,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但他还是那个德行,走路要挨着祁遥走,吃饭要坐祁遥旁边,写作业也要跟祁遥在一张桌子上写。
沈容熙受他的影响,也想这样缠着祁遥,但,有祁奕朝在,沈容熙从不敢靠近祁遥,虽然他无数次在心里许愿,希望祁遥是他的哥哥。
祁奕朝写作业也不老实,写了不到10分钟就盯着祁遥看。
祁遥通常不会管他,有时实在受不了他傻傻的笑,才会开口问:“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祁奕朝理直气壮。
“那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复习了?”
“……”
“去把数学试卷做了。”
祁奕朝不情不愿地去翻书包,翻出那张空白的数学试卷,低头开始写。
他向来很聪明,跳级跳到了与祁遥同一级,老师教的内容也早早就学过了,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撒娇的男人最好命吗?
所以祁奕朝眨巴着眼撒娇道:“哥哥,这道题我不会。”
“你不会?”祁遥挑眉,才不愿意相信。
“我就是不会嘛。”祁奕朝将试卷往祁遥面前塞,“哥哥教教我嘛。”
祁遥只好给他讲解题目,祁奕朝凑过来,上半身几乎贴在祁遥胳膊上,毛茸茸的头发衬着祁遥的下巴,俨然一个乖巧小猫状。
“听懂了吗?”祁遥问他。
“听懂了。”一直在偷看祁遥,没怎么写作业的祁奕朝红着耳朵点点头,“哥哥,你的睫毛真长。”
祁遥:“……”
他伸手把祁奕朝的脸推开:“继续做题。”
——
两人相貌堂堂,常会被人喜欢,祁奕朝对所有人都是冷冰冰、鼻高于顶,所以没人敢靠近。
祁遥虽然相对好说话些,但有祁奕朝在,他那副谁靠近就要咬谁的架势,也没人敢靠近了。
同龄人是不敢靠近二人,可其他的亲戚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某日,祁遥父亲那边的表叔,不知从哪打听到他的下落,特地上门背着祁管家来找他借钱。
“哎呀,小遥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表叔,你还记得吗?”
祁遥对这种亲戚嗤笑连连,以为他真是只会读书,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吗?
那男人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爸妈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你现在住在祁家,吃穿不愁,日子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祁遥只淡淡问他:“你有什么事?”
表叔搓了搓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着你在这边过得不错,能不能借叔一点周转周转,你放心,年底就还。”
“找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借钱吗?”祁遥面无表情,“我没钱。”
表叔的笑僵了一瞬:“别开玩笑,你住在祁家,他们家那么有钱……”
“那是祁家的钱,与我无关。或者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爷爷,让他来与你谈?”
表叔被他冷淡的目光弄得一噎,又想到祁管家的做派,讪讪摆手:“那、那算了算了,我就随口一问,你不用当真。”
说着便夹着尾巴匆匆走了。
祁遥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想转身,扭头就看见了倚靠在门框边上、眉目弯弯的祁奕朝。
祁奕朝不知站在后面站了多久了,他只笑眯眯地将眼中寒意敛去:“哥哥做的真不错。”
说的,他极其自然地牵住了祁遥的手,带着祁遥往上走:“有东西要给哥哥看。”
“什么?”祁遥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颇为好奇。
祁奕朝没说话,而是拉着祁遥到了他的房间,然后按着祁遥肩膀坐在了椅子上。
紧接着,他从书桌前拉开了抽屉,翻出了一个信封来。
“哥哥打开看看。”
祁遥狐疑地拆了那个朝字封口,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来。
他随手拿起一份,低头看了几行,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
祁奕朝歪了歪脑袋,恣意的眉眼懒洋洋往上挑。
“爷爷把该转的转到了我名下,我让律师拟了这些东西,股份、信托、房产全加了哥哥的名字,以后祁家的钱就是哥哥的钱。”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全是认真。
“所以哥哥可不要说祁家的钱与你无关这种话。”
祁遥一阵眼热,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就听祁奕朝又补了句:“不过,哥哥的钱也是我的钱,得给我花,可不能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花。”
他其实做过一个梦,一直没跟祁遥说,在梦里祁遥居然给别人花钱!居然护着别人冷落他!
那个花祁遥钱的人简直是罪不可赦!
祁遥听见祁奕朝的话,哭笑不得:“好,我的钱不给别人花,只给阿朝花。”
“真的?”祁奕朝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了起来,“那如果沈容熙要花呢?”
“……”祁遥一噎。
“哥哥!”祁奕朝瞬间急了,漂亮的眉目轻轻皱了起来,“你快说呀!给不给他花!”
梦里的人不会是沈容熙吧?
那他还真是引狼入室!
“不。”祁遥斩钉截铁。
“那管家爷爷呢?”
“……”
祁奕朝知道这个问题有点难为祁遥了,所以他很大度。
“哥哥可以拿我的钱给管家爷爷花,但是不能拿自己的钱给管家爷爷花,哥哥的钱只能我花。”
“……有什么区别吗?”祁遥不明白。
“有很大的区别!”祁奕朝理直气壮,“而且哥哥别忘了,之前我们拉过勾!”
祁遥:“我们有拉过这个勾吗?”
“有!哥哥可不想变小狗吧?”
祁遥:“……”
好吧,弟弟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