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
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咽喉处的重镇，自汉武帝凿空西域、霍去病封狼居胥起，便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命脉所系。
若有人从高处俯瞰，城北是合黎山，城南是祁连山，两山夹峙之间，弱水河自东南蜿蜒而来，滋养出一片狭长的绿洲。
从汉武开始，历代中原王朝都在此屯兵置镇，前前后后修了千百年的时间，才把一座边陲孤堡垒成如今周长十二里、城高三丈六的西北第一军镇。
大明开国以后，甘肃巡抚的驻地便设立在甘州，城中卫所、粮仓、军械库沿主街两侧排开，城中的军民百姓加起来十万不止，平日里也还算安稳祥和。
但是随着一名气喘吁吁的驿卒纵马而至，井然有序的甘州城却瞬间陷入了慌乱之中。
消息是午时前后传进来的。
先是巡抚衙门接到宁夏巡抚郑崇俭的公文，上面盖着十万火急的朱印；跟着又有肃王府的信使从兰州方向赶到，带来了朱识鋐数日前写下的那封预警信。
两封信的内容尚未公开，但快马闯城、衙门紧闭的阵仗却瞒不了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各种传言便已经在甘州城的街巷里炸了锅。
套寇打银川了！几万骑兵围城！
不是套寇，是察哈尔的林丹汗，从辽东一路杀过来的！
听说庆王被围在城里出不来了，朝廷要从咱甘肃抽兵去救！
在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影响下，北大街的粮铺前排起了长龙，掌柜的还没来得及翻牌涨价，几个军户家属已经拎着口袋往里挤；南门口有人赶着骡车要出城，被临时加岗的守军拦了回来，双方吵吵嚷嚷闹了半条街。
此时城中唯一还算镇定的，便是巡抚衙门中那位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
...
...
王三善今年五十余岁，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及第之后，当过御史，做过推官，后因政绩斐然，受到朝中大臣推举，被天子擢升为甘肃巡抚，在这河西走廊的风沙里已经熬了三年。
来齐了没有？
回大人，甘州总兵杨嘉谟、副将马爌、参将柴时华、各卫指挥使均已到齐，在外堂候着。
叫进来。
吱呀。
紧闭的木门轻启，十几号文武官员鱼贯而入，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急促凌乱，跟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是甘州总兵杨嘉谟，四十出头，身板端正，但脸色发灰，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紧跟其后的副将马爌一脸铁青，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参将柴时华排在第三，此人是甘州本地的土官出身，手下管着一支由归降蒙古人编成的土达营，平日里最是桀骜。
大人，银川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杨嘉谟拱了拱手，嗓音压得很低，到底什么情况？
王三善没急着答话，先把两封信往前推了推。
自己看。
杨嘉谟凑上前，一目十行扫完郑崇俭的急报，又看了肃王的预警信，手都在抖，他把信递给身后的马爌，自己退了半步，嘴唇嚅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倒是参将柴时华先开了口：督抚大人，咱们怎么办？
套寇来势汹汹，宁夏若失，则西北危矣。
本官的意思是，即刻整饬甘肃镇兵马，并派遣精锐赶赴兰州，以配合朝廷朝廷平乱。王三善的声音虽是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仓促之下，怕是来不及啊。闻言，马爌猛地抬头，黝黑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慌乱:嘉峪关同样不容有失啊。
若是将边镇精锐尽数撤到兰州，中间这一溜堡寨就成了空壳子！
此话一出，堂中的几个卫所指挥使也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嗡嗡嚷嚷的乱成一团。
自家人知自家事。
虽然甘肃镇在西北三镇中因面临的军事压力最大，导致甘肃边军尚保留有一丝凶悍，但真正可供作为精锐使用的兵卒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余下的兵卒同样是些只能靠着长城防线防守的兵油子。
够了。
两个字不重，但嘈杂的官厅却瞬间安静下来。
王三善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堂侧悬挂的甘肃镇舆图前，眼神冷峻的厉害。
诸位，他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舆图上兰州的位置，银川被围的消息，是今早到的，但肃王爷的预警信，是前几日便写的。
官厅中无人接话。
数日前，肃王爷就发现了北岸的异常:套寇消失，松山部消失。王三善伸手在舆图上松山的位置画了个圈，若有所思的分析道:如果套寇倾巢而出也就罢了，但假若银川只是诱饵，那真正的刀子，冲的便是咱们甘肃。
嘶。
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杨嘉谟的喉结动了动，双眸投向窗外：大人的意思是..
银川好歹也是宁夏镇的核心，短时间年当不至于有失。
但本官真正担心的，是那林丹汗在银川虚晃一枪，等三边总督把固原和延绥的兵力调去驰援银川之后，甘肃和固原之间的通道就断了。
王三善转过身，扫视着在场的文武，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到那时候，松山从北面压下来，察哈尔主力从东面沿黄河西进，咱们甘肃镇就是案板上的鱼。
呼！
在剧烈的喘息声中，在场的文武官员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而参将柴时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大人，兰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问题是...
咱们甘肃镇也分兵乏术。挥了挥手，王三善顺势接过话茬。
甘肃镇虽下辖两万八千兵卒，但却要分守三千里的防线，嘉峪关不能撤，那是国门；肃州不能空，那是粮仓；凉州要留人，那是侧翼。
翻来覆去，真正能抽出来往兰州集中的，算来算去不会超过八千人。
而对面，光是近些年逐渐起死回生的松山部就至少有五六千骑，若是再加上林丹汗的察哈尔铁骑..
八千精锐便够了。
王三善走回公案，提笔蘸墨，连下三道手令。
第一，即刻传来凉州，抽调三千精锐赶赴兰州，由兰州卫指挥使刘承祖统一调配。
第二，甘州总兵杨嘉谟率甘州本部五千人，即刻东进，屯驻兰州以西的金城关，扼住黄河渡口。
第三，
似是想到了什么，王三善停了笔，看向柴时华，目光中带有一丝审视。
柴将军，你的土达营有多少人？
柴时华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应道:一千二。
调八百骑，今日出城，沿黄河北岸向西北方向搜索，重点查探松山一带的动向。
他把手令递给杨嘉谟，又补了一句。
记住，只探不打，发现敌踪即刻回报，不得恋战。
事关重大，堂中无人再多言，各自领命退出。
靴声散尽，衙门里重归安静。
甘肃巡抚王三善独自坐在公案后面，目光重新落在肃王朱识鋐那封预警信上。
这位肃王的嗅觉不差，甚至可以说比不少带兵的武将都强，若非他提前示警，或许甘肃镇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至少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向兰州增兵。
但有些事，他刚刚没有在堂上说。
据他所知，柴时华手下那一千二百土达营兵，有近半是三十年前松山部被打散后归降编入的蒙古人后裔，松山部若是重新聚拢，这些人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唏律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王三善凌乱的思绪打断，甘州总兵杨嘉谟已是在着手安排调兵的事宜。
甘州城的街面上，恐慌仍在蔓延，但巡抚衙门的军令已经被第一时间传达，算是勉强恢复了城中应有的秩序。
抬头观瞧，落日不知不觉间便从祁连山的方向沉下去，将整座甘州城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中，叫人心情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