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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

这片夹在甘肃镇与宁夏镇之间的丘陵地带,既不如河套平原那般水草丰美,也不似漠北草原那般辽阔无垠,但胜在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天然便是游牧部落藏身的好去处。

阿尔苏的大帐扎在松山北麓一处背风的山谷里,帐外拴着十几匹好马,帐顶的狼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这位年过四旬的松山部落联盟首领此刻正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攥着一只银碗,嘴角噙着一丝酒珠。

把人带进来吧。

一语作罢,帐帘掀开,两个风尘仆仆的蒙古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身材精瘦,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眼神锐利但不张扬,进帐之后先行了个标准的蒙古礼,不卑不亢。

察哈尔部千户巴雅尔,奉大汗之命,拜见松山大台吉。

阿尔苏没动,只是用银碗的边沿敲了敲面前的矮桌。

蒙古大汗虽然在名义上是蒙古诸部的,但其自身的权威和号召力早就在元顺帝率兵,逃窜至草原后消失的一干二净。

时至如今,除却漠南草原的那些们,谁还会将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大汗当回事?

闻言,皮肤黝黑的巴雅尔也不客气,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卷轴,双手递上。

大汗的意思,都在里面。

阿尔苏接过卷轴,展开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蒙古文,写得工整,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直奔要害。

林丹巴图尔,这位弃守察罕浩特,率众逃窜至河套平原的蒙古大汗,邀松山部共击甘肃明军。

事成之后,缴获三成归松山所有。

则。

阿尔苏把卷轴放下,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凉透的马奶酒。

你家大汗倒是大方。

巴雅尔面色不变:大汗说了,松山与察哈尔同出一脉,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不该为了几头牛羊伤了和气。

同出一脉?阿尔苏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这个时候大汗倒是想起来我松山部了。

他们松山部的先祖乃是俺答汗的孙子宾兔,彼时宾兔奉命在俺答汗率兵西征青海时留守占据松山这一咽喉要塞,以保障河套和青海之间的交通线。

而那位近乎于统一蒙古草原,逼迫明国与其达成和议的俺答汗虽统领土默特部,但却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家族后裔,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其祖父便是被明国人称之为小王子的达延汗。

若是追根溯源,他们这偏于一隅的松山部,与高高在上的蒙古大汗确实是同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拥有孛儿只斤这一高贵的姓氏。

阿尔苏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把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说说你家大汗的打算,怎么个打法?

巴雅尔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汗率察哈尔主力沿河套西进,从宁夏镇北面绕过去,直插甘肃镇的腹地。

松山部从南面策应,牵制甘肃镇东段的明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时间呢?

一个月之内。

下意识挑了挑眉,阿尔苏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的壮汉。

一个月。

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却刚好够他把散落在松山各处的部众集结起来,看来那位蒙古大汗对于他麾下的势力多有了解啊。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帐外的风声和远处牛羊的叫唤。

你先下去歇着。阿尔苏摆了摆手,容我想想。

巴雅尔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阿尔苏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他的弟弟,松山部的小台吉,哈丹巴特尔。

哥,你信他?

阿尔苏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帐外的山谷里,零零散散的蒙古包铺展开去,炊烟升起又被风吹散。

一万两千帐,七千余能骑马拉弓的青壮,这便是他阿尔苏二十年卧薪尝胆攒下的全部家底。

虽然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了,但万历二十六年那场大败,他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候他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亲眼看着明国的三边总督李汶领着万余精锐杀进松山,把他父辈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打得稀烂。

阿赤兔战死,部众四散,妇孺被掳,牛羊被夺。

他跟着残部躲进深山,啃了三年的树皮草根,才算活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松山部从废墟里重新拼凑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明军的锋芒,像老鼠一样在夹缝中求生,偶尔劫掠几个落单的商队,抢些粮食铁器度日。

他受够了。

信不信不重要。阿尔苏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哈丹巴特尔皱眉:可林丹汗自己都是条丧家之犬,被女真人从察罕浩特撵出来的,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是丧家之犬不假。阿尔苏重新坐回毡毯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股子笃定。

但丧家之犬咬人最狠。

何况他手里最少还有两万铁骑,加上咱们的人,凑出两万五不成问题。

倒是甘肃镇那帮明军,满打满算又能调动多少?

五千,还是八千?

哈丹巴特尔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情。

甘肃镇的明军这些年被朝廷抽调了不少去填辽东的窟窿,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精锐屈指可数。

而且你别忘了。阿尔苏竖起一根手指,明国人现在自己都快乱了,陕北闹饥荒,闹瘟疫,朝廷的银子都往那边填,哪还顾得上甘肃?

这些消息是他从过路的商队嘴里套出来的,虽然零碎,但拼在一起,足以让他看清明国西北的虚实。

那万一明国从别处调兵过来呢?

来不及。阿尔苏摇头,从西安到甘州,一千多里路,等明国的援军赶到,咱们早就吃饱喝足撤回松山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张旧羊皮前。那上面画着松山周围的地形,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让牧民一点点补全的。

手指落在甘肃镇东段的位置上。

兰州。

哈丹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明国肃王的封地?

兰州不仅是明国肃王的封地,还是甘肃镇东段最大的粮仓,明军在那里囤了大批粮草军械,供应整个东段防线。

咱们不用打城,只需要把兰州城外的几个墩堡拔掉,断了他们的粮道,明军自己就乱了。

哈丹巴特尔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听懂了。

自己的兄长不是要跟明国硬碰硬,而是掐脖子。

去把各部的台吉都叫来。阿尔苏收回手指,声音沉稳。

就说我阿尔苏要请他们喝酒。

哈丹巴特尔领命出帐。

帐内重归寂静,阿尔苏独自站在那张旧羊皮前,目光在凉州卫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三十年前,明国人用一万精锐踏平了松山。

三十年后,他要让明国人知道,松山的狼崽子长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刀鞘上有一道被明军马刀砍出来的豁口,三十年了,他一直没修。

留着,是为了记住仇恨。

帐外,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一股子干燥的沙土气息。

远处的山脊线上,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松山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而在更远的地方,河套平原的方向,一头更大的饿狼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西移动。

两头狼,一南一北,獠牙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