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秧姐姐,你快来看这个!”
“来了来了。”
…………
“秧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深潭哦!”
“哇,感觉好大好深的样子……阿澄要不要下去游游?”
“唔……秧姐姐好坏!”
…………
“咦?阿澄,阿澄你人呢?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
“哇——!”
“啊!好啊,你敢吓我!这块糖你不准吃了!”
“嗯哼……别嘛,秧姐姐,你最好哩……”
…………………
少女的嬉笑与惊叫,流转于寂静的山野与田埂之间。
弯折的草叶不时勾起女孩水蓝色的裙摆。粼粼的波光在水潭边荡漾,偶有清冷的露珠从草尖滚落,抚过丝纱轻柔的质地。最后落在新印出脚印的小径上,仿佛要将往日尘土纷飞的沉重都洗去,只播撒下独属于此刻的这一份慵懒与闲散。
日头在转,草虫低鸣。
待到日落西斜,乌鹊南飞,点点星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这两只在外面“野”了一下午的“小野猫”,这才爪钩着爪,由大的那只心满意足地领着,走回村子。
在一众侍从如释重负的焦急目光注视下,她们染着一身泥渍与草屑,带着些许玩累了的倦意,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内一角。
那里,已临时支起一个等候多时的小小澡间。
澡间不大,但几盏高低错落的烛火,却将这个用厚重防水布搭起的帐子照得暖亮。
有伙计实时查看,添换热水。待两人泡进去时,水温正好,甚至有些微烫。
腾起的水雾扑打在二人红扑扑的小脸上,又在帐顶的布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水珠,将烛光滤得朦朦胧胧,平添几分秘境般的氤氲。
“阿澄。”
水花轻轻漾开。秧手托着装满皂角膏的小盒,另一只手将女孩发顶那根湛蓝色的系带轻轻一扯。
霎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盖住了底下那片白皙细腻、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城里去吗?”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格外柔和。
“城里很好玩的。我可以求爹爹,让你也像府里那些客卿的孩子一样,住在府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玩了。”
女孩的一撮湿发被她捏在手心,软软地缠绕在指尖。经过皂角膏的揉洗,发丝间勾芡上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微带清苦的植物香气。
秧把玩着,有些出神,不时低头凑近轻嗅。
“就像今天,阿澄带我在村里四处转悠那样。往后,我也可以带着你,在城里逛到天昏地暗。而且……保证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好不好嘛?阿澄……”
她本就柔和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娇憨的意味。
这在其他注重仪态的贵族官家少爷小姐中可不常见,秧也算是个例外。大概只有在知州府里的侍从和少数熟络知州家事的人才知道,这位在外看似温文守礼的大小姐,在极熟稔的人面前,总是露出这般娇憨活泼的本性。
“唔……”
我抿了抿被水汽润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帘,盯着水面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
水中的面孔清瘦,薄唇,大眼睛。在水汽与摇曳烛光的共同晕染下,眼角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嫣红,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立刻答应。
这一下午,边玩边思索,一颗心始终像在荡秋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犹豫如同无形的藤蔓,将我牢牢缚在原地,始终无法向外——哪怕是想象中的那一步——真正迈出。
爹爹……爹爹会不高兴的。
我本能地这么想。
或许,听了秧的话,我真的可以去到那个于我而言、只在泛黄书页与模糊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繁华市井。
我也相信,以秧的身份地位,要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留在身边,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在她爹爹面前阿巴阿巴撒娇几句就能办成的事。
只是……我走了,爹爹怎么办?他能和我一起……去到城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泡沫,只短暂地、虚幻地存在了几息,便“啪”地一声,顷刻炸裂,无影无踪。
我被秧从身后松松地搂着,近乎麻木地、直愣愣地伸出一只手,略显烦躁地在水面用力一划——
“哗啦……”
那水中原本完整的倒影,顿时如碎裂的明镜,在晃动的烛光下四分五裂,散作无数颤动的光斑。
爹爹不会走的。
娘在这里。爹爹那些故去的朋友在这里。爹爹半生所眷恋、所背负、所挣扎的一切,都深埋在这片日益破败、却又与他骨血相连的村庄泥土之下。
每当有仅存的熟人上门哭诉苦楚,每当又一间屋舍彻底沦为无人居住的、空洞的空巢,爹爹眼底那深藏的孤寂与无力,便会被现实碾压得更加沉重。
那时,爹爹总会默默抱起我。他不哭,也从不开口对我讲那些压垮他的东西。但我心里全都明白。
爹爹在这世上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依仗与牵绊,恐怕……就只剩下我了。
倘若连我也走了……
“抱歉,秧姐姐……”
我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木盆里撑起身子,勉强在秧的怀抱中转了个身,与她面对面。
可我始终犹豫着,不敢去直视她那双盛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眸,只是愣愣地垂首,盯着水中自己被泡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的小手。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惋惜、惶恐……翻涌不息。
她的一片真心好意,炽热而珍贵。可我……承受不起。
也因此,我只能选择回绝。
“我……我怕是……”
“哗…………”
帐内的烛火似被无形的风扫过,猛地一晃,瞬间熄了大半。
光线骤然昏暗。
大片水花“哗啦”溅起,淋漓洒在澡盆四周。我连带着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一并重重摔进秧的怀里。
湿漉漉的脑袋被一片温软轻柔地拥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近乎透明的薄薄浴衣,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心口那团火焰正在怦怦的跳动中,愈烧愈旺。
仿佛要将怀里的我,也一同吞噬。
我没有挣扎,就这么闭着眼,任由她不老实的小手顺着我的腰侧,有条不紊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背后攀去。
“阿澄,没关系的。”
感到怀里的人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秧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颈窝。盘踞在我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如同一团亟待点燃的薪柴,更深地揉进了她的心窝。
“如果实在去不了……也没关系。”她说着,声音里难免有些低落的涟漪,但并未过多表露,最终只是在我发顶眷恋地蹭了蹭,便松开了双臂。
紧接着,一颗糖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她指尖。
她飞快地将糖塞进我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封住了我的唇。随即,嘴角一咧,冲我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甜甜的笑。
“好了,就这样吧。泡太久,水该凉了。”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伸手去拉一旁椅子上的浴巾。可就在起身的刹那,一股不大的力道从后传来——她“扑通”一声,又跌回了温热的水中。
这次,换我紧紧抱住了她。
“秧姐姐……”我匆匆将口中已受潮变软的糖块嚼碎咽下,搂着她的脖颈,凑近她的耳畔。呼吸因内心刚刚敲定的决定,而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爹爹同意,我就……”
“我就同你一起去。能去几天……”我抬起脸,对上秧那双骤然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眼,歪了歪脑袋,拂去沾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能去几天……就去几天。”
秧的眼神幽幽地凝在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脸上。渐渐的,缕缕嫣红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与耳廓。
“……好。”
………………………
伙计们在小院上上下下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该清点的货物已清点了八九不离十。
当点点灯火自墨绿色的帐子内升起,缕缕炊烟随穿堂晚风荡漾开来,夜色渐深。车马尽散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空阔。
这份空阔寻常而淡漠,倒越发衬得院内唯一那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少女细碎嬉笑的小屋,格外的温馨,甚至有些……不真实。
跳动的油灯光晕下,秧撑着脑袋,苦恼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那枚金黄诱人的煎蛋,早已被她捣鼓得面目全非。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穿着一袭干干净净青绿襦裙、正小口吃面的女孩,随即“叮”地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然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地将自己眼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推了过去。
“呐,阿澄,下午你跑得多,多吃点。”她说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顶着对方投来的狐疑目光,她将那缕在女孩发顶弯翘起、还有些湿润的碎发,按了又按。
由于她们下午外出与洗浴时间过长,未曾提前报备有何特殊需求,加之也确实寻不着什么新鲜食材,晚饭便一切照旧、从简。商队为二人煮了面条,又怕显得过于清淡,特意在每碗面上都盖了一枚用珍贵肉油煎得喷香的荷包蛋。
只可惜,这份特殊的好意,属实给秧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唔……这……”
“谢谢秧姐姐……”看着那枚惨不忍睹的煎蛋,以及底下几乎没动过的面条,我心里一沉。在掂量以自己的胃口能否“解决”掉的同时,我也隐隐明白了——秧似乎真的不太喜欢,也吃不惯这类简单粗糙的饭食。
不过,没关系。
她不吃,我吃。吃一份是吃,吃两份……岂不是赚了?
还是那句话,先“肚皮”之忧而忧……
于是,在一通自我打气,以及秧在一旁喋喋不休、用于打发时间的自言自语中,我以愚公移山之势,缓缓将眼前这两座面山,搬了个空。
这么做的直接下场,便是从晚饭后的消食小游戏,到秧被侍从半哄半劝着带走的那段时间里,我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饱嗝声……就没停过。
…………
秧走后,小屋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打扫着方才嬉闹留下的一点点狼藉,卸去女孩们残留的欢声笑语后,小屋的清冷,似乎又降了几度。
鼓鼓寒意袭来,刺得我打了个寒颤。
夜深了,也寒了。
爹爹还没有回来。
我抱着《水浒》,裹紧被子,蜷在床上打盹。实在等得有些倦了,便随手将书往床头柜子上一扔,趴上冰凉的窗框,借着屋内一点如豆的灯火,期盼地朝外看去。
院门没关。
可除了被火光吸引而来、胡乱扑腾的飞虫,与偶尔窸窣翻过路面的老鼠影子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股冷风从窗缝钻入,我猛地向屋内缩了缩。宽大的衣袖系带翻飞,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因这突来的凉意而愈发显得苍白。
“要是爹爹晚上没回来,就早点休息吧……”
想起爹爹午后的叮嘱,我有些失落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爹爹今天不会回来了。”
关上窗子,我扯了扯身上襦裙的系带。可不知是不是我的手法不对,于背后绽开的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穿这一类华丽的衣服啊。”
所幸衣服是晚上刚换的,轻薄而透气,虽不御寒却也不易脏。大号的尺码穿在身上也不觉得硌,穿着睡倒也无妨。
屋门是从内用木闩闩上的,但在吹灯时,我抱着一丝侥幸,留了个小心眼——最小最亮的那盏油灯,被我悄悄摆在了灶台一角。
“这样,就算爹爹回来,屋里也不会太黑。”
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爬上了床,用被子在角落裹了个小小的、严实的茧。
………………………
时至后半夜。
“嗒……哐啷……”
门闩被轻轻抽动、又落下的细微木头碰撞声,划破了寂静。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湿土气息的夜寒,率先闯入屋内,直奔床榻上那只裹得厚厚的茧而去。惹得里面的人不安地扭动起身子,皱着眉,在梦里含糊地嘟哝了几句:
“爹……爹爹……呼……”
正提着小油灯、蹑手蹑脚挪进屋的江青沙,闻声浑身猛地一抖!
下一刻,“啪嗒”一声——油灯从他手中滑脱,如一颗坠落的火星,在空中划了道短弧,重重摔在地上。
灯盏碎裂,油渍从残骸中漫出,浸湿了他的鞋面和脚背,也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啧。”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摸黑从门外取了火镰,又在灶台上摸索半晌,才重新点亮另一盏更小的灯。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升起,勉强撕开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江青沙屏着呼吸挪到床边,俯身细听——
被子里传来女儿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担。提着灯在床边呆立片刻,江青沙转身又出了屋。
奔波一日的疲惫,子夜的寒气,早已浸透了他。可确认女儿安睡的这一刻,那些苦楚仿佛暂时消散了。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值得。
“哗啦……”
院中水缸里的水,冰寒刺骨。可当他一瓢瓢从头浇下,冷水顺着被压弯的、掺了灰白的发丝滴落时,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接连五六瓢,直到缸底再也舀不起水,他才停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从沾满灰土的外衣夹层里,小心掏出两个早已干硬发黑的馍。随后,他将脏衣随手丢进木盆,提起那盏小灯,重新走回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嗯……统计人丁,规划粮食配给……”
咬了口硬得硌牙的馍,江青沙在床沿坐下。他没去拉女儿紧裹的被子,只往身上又披了件旧外衣,借着膝头摊开的一张破纸和昏黄的灯光,在脑海里细细盘算:
“借粮,叉叉石……利息,叉叉……”
“嘶……空屋,叉叉间需修……叉叉间可住人……”
“…………”
“唔……”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被一阵细微声响扰动了睡意。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意识像卡了壳的织机,咔嚓咔嚓艰难转动。
灯……怎么在这儿?
我还在纳闷本该在灶台的灯为何出现在床头时,一双微凉的手已隔着被子,轻轻按上我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爹爹?”我这才彻底清醒,看着笼罩在额顶的黑影,先是一惊。待目光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惊吓瞬间化成了心疼。
“爹爹怎么回来还不睡啊?”我嘟起嘴,带着埋怨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两下,随即掀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就往暖被窝里拉。
爹爹身上很凉,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好在——我蹬了蹬腿,把被子掀得更开些。
我是暖的,被窝也是暖的。这样,爹爹睡进来,很快也会暖了。
“别……澄儿,别这样。”江青沙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拉开我环抱的小手,像放回什么易碎的宝物般,将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我塞回被窝,又细致地把被角一一掖紧,不留一丝缝隙。
“爹爹还要想些事情,澄儿自己睡。爹爹……守着你。”他的语气满是慈爱,可在那最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却塞满了几乎溢出的不舍与疲惫。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散落枕间的长发,又在她温热的小脸上极轻地捏了捏,仿佛要将这模样镌刻下来。
“爹?”我似乎感知到他平静下的暗涌,像只小猫般,用脸颊软软蹭着他冰凉的手掌,想把它焐热。
“江兄……要多想……往前看,多想……”
与女儿带来的暖意截然不同,白日陌管家那些毒蛇低语般的话,此刻又如冰刃扎进心口。江青沙纠结、矛盾,五脏六腑都在撕扯。
可他清楚,自己……终究到了必须直面现实的时候。
“澄儿,爹爹我……”
“爹爹,我想……”
昏暗寂静的小屋里,父女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看着女儿在灯影下仰起的、写满认真甚至有些紧张的小脸,江青沙将涌到嘴边的沉重压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苦笑。他用指腹轻刮了刮女儿的脸颊。
“澄儿先讲。”
“唔……”我小心推开爹爹停在脸上的手,在被窝里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那盘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带着忐忑,轻轻吐了出来:
“爹爹……我想……和秧姐姐一同进城去玩几天。”
江青沙的身子,连同他千回百转的内心,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斟酌煎熬了整整一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心事,竟会被女儿先一步提起。
惊诧、困惑、无奈、心酸……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交织、沉淀。到最后,那双深邃却已布满疲惫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底的、沉甸甸的酸涩。
“爹……爹爹放心!”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旁人无法察觉,可与爹爹心脉相连的我,又岂会不知?我连忙开口补充,同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爹爹的脖颈,“我一定会小心的!就……就玩几天。”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我又飞快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补上了最可能的退路:“但……但如果爹爹不同意的话,我……我就不去了……”
末尾那藏不住的、孩子气的沮丧,尽管努力掩饰,却已凝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听得江青沙心里,顿时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再无片刻安宁。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那床厚重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将我裸露在外的双臂严严实实地盖好。
“爹爹?”我惴惴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心也悬得高高的。
“澄儿想去……”许久,久到那盏小灯的火苗都似乎跳动得倦了,江青沙才缓缓开口。他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笑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份沉重的苦涩暂时压下。他捧住我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随即,一个温热的、带着无限怜惜与不舍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便去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去见见世面……也好。”
“自在地玩,自在地看……不要像爹爹这样……”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模糊了,“……一辈子,就守着个……没什么活气的死村子。”
未尽的话语被哽咽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闷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
……………
(ps:江澄篇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了,虽然说纸质稿上还有一部分进程后的详细描写,但考虑到这个算半番外的小故事,已经有些太长了,长到我都快有些记不清主线了,所以决定还是在下周的主线剧情中来个一笔带过好了。
我理解大家对关于结婚剧情的急切心情,在下一章剧情发出来后新的一章应该就是结婚的剧情了,这段时间里我会多去查查明朝的那些资料包括习俗与服饰,希望能把大家所期盼的故事写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