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沉沉，二人望着窗外的雪景许久都未曾言语。
云绾不知月魄是何种心情，但她本人是喜欢雨雪天气的。不管是透明的雨还是纯白的雪都能带给她短暂的静谧安宁。
窸悉簌簌的细响需要侧耳专心倾听才能捕捉到，像冬眠的圆毛动物无意识翻身咂嘴的梦呓，像树枝交叠筛漏阳光的抖动，像羽毛盖着羽毛将热气严严实实拢在身体里的翻涌。
雨雪是冰凉的，可带给她的感觉却是极为的暖和。
可现在，云绾忽然觉得这场雪有些冷了。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能是灵力未恢复的虚弱让身体对外界温度的变化更加敏感，可能是重重心事压在心头叫她分不出心思去沉浸在空白的世界里。
云绾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池师兄回来了。”
“方师兄，你们去了好久啊。”
“桐澈，快来看我雕的花。”
“雾绡，你们出门又不带我。”
······
楼下忽然传来一连串的喊声，仿佛是打碎玻璃的石子，各种被雪压住的动静随着风声一同倒灌进来。
“大师兄回来了。”
月魄不知何时走到窗前，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外界的雪景消融在两扇窗之间。寒气撞在窗棂上无功而返，只能气急败坏地折腾早已光秃秃的树木，“哗哗”的声响里还夹杂着路人几声“今年可真冷”的感慨。
云绾一下子回神，一时间分不清刚才是在发呆还是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梦境。
“哦。”
她兴致缺缺地重新趴回桌子上，这才发现月魄不知何时将药香点上了。
悟道叶的清苦气息缠绕着拧成一股的烟雾冉冉上升，像个缓慢而又迟钝的老人。血肉皮囊抹灭在时间里，唯余苍老的灵魂驱使着仅存的白骨前行，滞涩坚定，只为在触及房顶的那一刻轰然碎裂。
仿佛是摔碎的香水瓶子，那股带着草木特有的酸涩骤然间挣脱束缚四溢开来。
云绾仰着头，有点害怕这烟雾会将房顶熏黑。
筠湘师姐会揍他们的吧。
“大师兄好像带糖葫芦回来了欸。”
月魄听见底下的人在喊着什么。
好机会。
“我去取糖葫芦。”
云绾“噌”得一下起身，逃离案发现场的时候还不忘善心大发帮月魄把香吹灭了。
月魄：？
糖葫芦而已，有那么高兴吗？
云绾的步子在转过楼梯拐角时就慢了下来，最先从墙壁里探出头的是红艳艳的果子。
不是一串而是一把。
似是地心的火焰凝结而成，散发着一层金光，艳丽得不像是这个纯白季节的产物。
各色的衣裳团团围住了进来的人，但好在池青吹比这群小不点高出一个头，叫云绾轻而易举地瞧见了这位人形糖葫芦杆。
“绾绾。”
是池青吹在朝她招手。
“大师兄。”
云绾跑到他面前，手还没伸出来一串糖葫芦就先递了过来。
“给。”
她垂眸盯着那串被递到自己鼻尖处的糖葫芦，离的近了才发现那金光不过是一层半透明的糖衣，蜂蜜一般的颜色，光是这样瞧着都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甜蜜。
“谢谢大师兄。”
云绾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过，即便她刚才才吃了一块甜腻的糖糕。
“我的呢？池青吹，你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竹笑从云绾身后冒出来，伸手朝池青吹讨食。银朱绣金如意的斗篷因着他的动作也微微盖上了云绾的后背，她伸出手捏了捏，一面残留着雪的寒气，一面是竹笑的体温。
“没忘。”
池青吹又给竹笑取下来一串，云绾这才注意到糖葫芦的数量比在客栈里的人还要多。
竹笑接糖葫芦时瞥见了她的小动作，大方地将自己的斗篷分出来一半盖在她肩上。
“暖和吧，我师兄特意给我挑的。”
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嗯，我们燕燕姑娘是名角，自然什么都是要挑好的。”
云绾从自己的糖葫芦串上咬下来一颗，声音含糊不清。
竹笑知道她是在记仇，趁着这人的注意力分散伸手抢了颗山楂扔到自己嘴里，见云绾气鼓鼓的还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云绾撇过头去不理，竹笑又锲而不舍地撞她一下。
“哼。”
“哼。”
竹笑学她说话，惹来云绾凶巴巴的一瞪。
“我的也给你分嘛。”
他将自己的糖葫芦递得近了些。
云绾伸手扯了两颗，在数量上以一倍的优势压过竹笑。
竹笑没再抢回来，反而是盯着看热闹的池青吹。
我就说江行止那是馊主意吧，本来就不靠谱你还偏偏往云师妹面前晃。
谁叫我猜拳输了呢，自从上次在玉面村念念总结出猜拳总输的原因后就不好忽悠了，再说了你难道不觉得她当时的表情很有意思吗。
池青吹：······
是有点，但这话不能说，竹笑会告状的。
会告状的竹笑眼睛一转落到他的手上。
“他们的也给我吧，我替他们保管。”
“你会私吞的。”
池青吹语气坚定。
“我不会。”
“你会。”
······
云绾在一旁看着两人就会与不会的无聊问题来回拉扯，打了个哈欠瞧见玄枝在一旁朝她招手。
欸？
云绾抬眼瞄了眼还在争论的二人，偷偷摸摸从斗篷下溜出来。
“玄枝师兄？”
她注意到这人手里也拿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糖葫芦。
大师兄颇有当善财童子的天赋，如果他有钱的话。
云绾思想抛锚一瞬，
有钱的话应该先去给自己买身衣裳，而不是穿着丹峰特制白色病号服到处乱跑，不知情的把他认成合欢宗的怎么办。
“想要啊？”
玄枝瞧她一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不由得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想。”
云绾摇摇头，
“我不抢长辈的东西。”
这人全然忘记刚刚才抢了竹笑师兄两颗山楂的事情，面对心思更为深沉难测的玄枝时下意识保守回答。
“绾妹妹这是要改邪归正开始尊老爱幼了？”
玄枝笑眯眯的，语气里的戏谑让她想起刚才问她是不是要当个好人的月魄。
“那还是算了。”
云绾的回答不曾改变，她也不希望在师兄师姐面前树立太乖的形象，免得未来做出石破天惊的坏事时惹人伤心错愕。
“诚实的美德与尊老爱幼平级。”
玄枝总能找到特殊的点夸奖人，
“去顶楼找他们玩吧，今天的午饭看师兄师姐给你们露一手。”
云绾：！？
“玄枝师兄，你们会做饭吧。”
她其实是想问你会做饭吧，毕竟其他几个师兄师姐里看着没几人精通厨艺。
甚至有几人是会在做饭时加入奇怪灵感的捣蛋鬼形象。
“不会啊。”
玄枝咬下一颗糖葫芦，鲜红的山楂像是一滴血被含在唇齿间。
不会？
云绾不敢置信，
“师兄你不是会缝衣裳吗？”
“那是爱好啦。”
玄枝气定神闲，
“我们以前出任务一般是靠沿街乞讨来填饱肚子。”
云绾开始为今天的午饭担忧起来，师兄师姐们已经辟谷可他们没有啊。
“别担心，这不是让池呼呼给你们带了糖葫芦吗，饿不死的。”
玄枝眉眼弯弯，云绾却觉得手里的糖葫芦烫手起来，
“再说了，简亦师兄和同月师姐会做饭，有他们盯着不会做出毒药来的。”
简亦，谭同月？
感觉前者是会想一出是一出，怂恿着往汤里加入奇怪调料的幕后黑手，后者是会不加思考执行各种不符合常理命令的共犯。
“师兄。”
云绾一脸认真，
“你说我现在改口要抢你的糖葫芦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