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金属大门,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随着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也将外界的光彻底掩盖,只余令人心生不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赫莉娅要演就演到底,她佯装受惊一把抓住了库珀尔的衣角,小鸟依人地往人身后凑过去。
库珀尔与门后之人简单交谈一番,交换了一些东西,才继续往前走。
赫莉娅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见贝莱依这畏畏缩缩的,担心她走丢,想着伸手拉着,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人家是个未出嫁的姑娘,登时又觉得不太合适。
可任由她拉着自己衣服也不是个事,到时候走丢了自己都发现不了。
思来想去,便将自己腰上系的布带扯了半截出来给赫莉娅抓着,“在抵达真正的入口前都是这么黑,你抓紧,别走丢了。”
赫莉娅接过那存有余温的腰带,顺势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黑啊……”
“就连深夜的胡同巷也没那么黑,这里怎么会一点光也没有……”
库珀尔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对此感到好奇:“因为这里隔绝了海神陛下的注视,所以不会有任何光亮。”
“这!”赫莉娅拔高了音量,“帝国域内竟然还有不受海神陛下管辖的地方吗?!”
她说话的语气,活像个虔诚的海神信徒,将海神视为无所不能的存在。
“你对这里还真是一无所知啊。”库珀尔回头瞥了一眼,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人骗来的,“地下渊城是罪人的流放之地,海神陛下为何要庇护一帮罪该万死的犯人?”
“若非海神陛下仁慈,这些人只怕是都要死,何至于还能有苟延残喘的机会呢?”
“可……”赫莉娅仍是不解,“任由一帮罪犯在地下渊城活动,海神陛下就不怕他们跑出来继续祸害人吗?”
不庇护和不管辖不是一个概念。
“你想多了。”库珀尔轻笑两声,“所有被投入地下渊城的罪犯身上都刻有罪痕,身负罪痕的人是无法通过地下渊城的出入口的,他们一辈子都得在底下赎罪,直到死亡。”
赫莉娅俨然是化身问题多多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往外蹦:“可是,这地下渊城做黑色买卖做的这么出名,他们在底下说不定还过上好日子了呢,何来赎罪一说?”
库珀尔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赫莉娅,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审视。
这问题问的,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者一样……
“帝国的子民皆是海神信徒,谁试图与罪犯合作,为罪犯办事,那就是在忤逆海神陛下,那就是对海神陛下的不敬,是蔑视。”他语气严肃道,“试问谁敢这么做?”
嘶——赫莉娅给忘了,这是个王权与神权高度统一的国家,帝国的子民既是君主的臣民,也是神明的信徒。
她着实是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才会问出这样白痴的问题来。
“在地下渊城,身负罪痕的流放者,是比畜生还要不如的东西,是连买卖都不配标价的商品。”库珀尔又道。
这样看来,被流放到地下渊城,对于罪犯而言,或许比死还难受,妥妥生不如死。
“对不起……”面对库珀尔陡然升起的疑心,赫莉娅直接就是一个掉眼泪啜泣的大动作,开口就是道歉,好利用对方的同情来掩盖自己身上的疑点。
“我……我一直都是被关在家里的……父母不允许我接触外界……我所知基本上都是听旁人说的……我不是故意问这么多的……对不起……给你添乱了……”
这一通话下来,库珀尔这疑虑直接消了大半,立刻就被同情与愧疚所代替。
人家就是个可怜孩子,可能是遇到自己这么个好心人了所以话多了点好奇多问了点,自己怎么能怀疑人家的身份呢?
真是罪过罪过。
“没想到在海神陛下的统治下竟然还有你父母这般的人!”库珀尔恼得又抬手抓头发,应当是他缓解烦躁的习惯,只是他的头发被这般虐待却依旧茂密,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你难道没有想过告到治安官那里去?虐待儿童是违反帝国律令的!”
“可我连踏出家门的机会都少有……”赫莉娅又演上了,“每每,出门,不是父母带着,严加看管着,就是要戴着脚镣——”
“什么?!”库珀尔闻之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一个经常往返地下渊城做灰色买卖的掮客,试问什么没见过,但的确是没见过贝莱依口中所描述的这种父母。
赫莉娅觉得自己有点编过头了,怕最后圆不回来,连忙打住,“不过如今我已经逃出来了,不管今后如何,但至少我已经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库珀尔只当她是不愿意再提过去的伤心往事,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也只是口头上气愤而已,你说真要他出于正义去找贝莱依得父母对质,替这个可怜女孩讨公道,那定是不可能的。
他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今天愿意出手相助,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放在往常,他理都懒得理。
毕竟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进了那地下渊城,只怕是白纸染上黑。
在那黑暗横行得地界,能独善其身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他都可以预见贝莱依今后的生活了。
但此刻,他也有些许私心,想要这朵白花,破碎凋零得慢一些。
地下渊城没有光,用以照明的是一种特殊的海兽头骨,有点像是赫莉娅原来那个世界的灯笼鱼,只不过体型更大,模样相对好看些许。
头骨内依靠海兽的油脂燃烧照明,而且头骨得大小似乎也意味着地位的高低。
一些一看就是高端货出售、背后有大势力依靠的商铺前,那头骨就比三个人的脑袋还要大。
而一些街边的临时摊贩,最小的头骨只有拳头那么大,光亮也很微弱,只能堪堪照明摊位上最值钱的商品以引人驻足。
“在地下渊城,卡依唛灯的大小就代表着势力的大小。”库珀尔指着最大的那个鱼头骨灯,“像那个,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背靠着我们这第二大的帮派——图格雅。”
他停下脚步,在那最大的卡依唛灯的光亮下,俯身紧盯着贝莱依的眼睛,严肃道:“绝对不要去招惹帮派,你付不起代价的。”
“如果可以,想办法加入帮派,一个人是无法在这里生活,你会被欺压至死的。”
“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条规则。”
赫莉娅嘴上说着“知道了”,面上也装的一副乖模样,但心底里却在想迟早有天要去拜访一下这些所谓的帮派。
地下渊城那么大,仅靠她一个人去找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既然有现成的势力,为什么不能好好利用呢?
这里因为没有统一的光源,整体十分昏暗,只有大商铺旁边才是明亮的,像黑夜中的靶子和路牌。
赫莉娅到现在都看不全自己所在的地方,只知道这里有很难闻的味道。
血腥味、海腥味、汗臭味以及一些不知名香料的味道,一股脑全混在一起,熏得她脑子都晕乎。
而且时不时就有人撞到她,来来往往的人只有挨到一块去她才能看清对方的衣角,稍近一些的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最令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么多人在这里,而且还是兜售商品的集市,应当是喧闹无比的。
可这里却诡异地很安静。
不是说没有一点声音,交谈声是有,但很明显能听出交谈的双方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就连刚刚库珀尔跟自己说话也是凑近了小声说的。
为什么不能大声说话?或者说,为什么不敢大声说话?
一个一片混乱的地方,却意外地很有秩序,这种矛盾让赫莉娅感到奇怪。
“库……库珀尔……”赫莉娅拽了下手中的腰带,用正常的音量喊对方。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小声讲话的地方,就显得格外突出。
果不其然,库珀尔立马回头,上手捂住了她的嘴。
“第二条规则,不要大声讲话!”他用气音喊道。
“为什么?”赫莉娅扒掉对方的手,入乡随俗地压低了声音。
库珀尔左看右看,神色慌张,像是惧怕某种藏在暗处的东西,只解释了一句:“它们会听见!”
“他们是谁?”赫莉娅打破砂锅问到底。
“别问了。”库珀尔不欲多做解释,“你只要知道,别大声说话就行了,不然最后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很有效的威胁,赫莉娅闭嘴了。
她们兜兜转转,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个卡依唛灯较大的地方,是一个酒馆,沉重的木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因为一进到里头,喧嚣纷杂的人声如海浪般袭来,很显然,室内不需要遵守外头低声的规矩。
而看库珀尔,他整个人的状态也松弛下来,俨然是到了他的安全地带。
“这里是掮客的地盘——渡鸦港。我们负责连通地上与地下,给地上的主顾介绍好的买卖,给地下的卖家找到合适的出路。”库珀尔简单介绍了一番,“总而言之,是个需要积累人脉的活计,不好入门。”
他带着赫莉娅找到了酒馆内一位瞧着敦厚老实的老妇人,“这位是罗娜女士,负责我们帮派日常琐事,你可以跟着她先做点活儿,起码保证温饱。”
罗娜笑着看向赫莉娅,眯起的眼睛正上上下下认真审视着这位“新人”,最后视线停在脸上,轻笑一声道:“这样好的样貌跟着我这糟老婆子干粗活怕是浪费了。”
库珀尔闻之看向赫莉娅的脸,即便她有意遮掩,但骨相摆在那,眼睛尖的人仔细一瞧便能看穿。
“就是因为长相不俗,所以不能任由她一个人在外头游荡。”库珀尔揉揉鼻子,显然在带赫莉娅来之前就做了周全考虑,“罗娜女士,她是个可怜孩子,便是帮帮她吧。”
“嘿!”罗娜肩膀一耸,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穿赫莉娅的全部伪装,但话却是对着库珀尔说:“这里的人谁不可怜?库珀尔,有那闲心不如想想怎么能多做几笔生意!”
库珀尔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脸,“您就当是我日行一善吧,海神陛下也会赞许我的善意的。”
“只怕是有人故意利用你的善良去谋不轨之事。”罗娜就差把真相直接甩库珀尔脸上了。
这哪里是什么可怜的姑娘,分明是一个看不清实力深浅也不知意欲何为的“偷渡客”。
也不知怎么就盯上了库珀尔这个在地下渊城罕见的老实人,把人骗得团团转。
库珀尔正要反驳,却被赫莉娅伸手拦住。
她毫不心虚地对上罗娜的视线,“您这么说,是打定了我不怀好意,可我也只是想寻一个出路,求一条活路而已。”
“如果求生都被视作一种不轨之事,那意思是我活着就合该是个错误咯?我就该死去?就该任由他人的凌辱折磨?”
罗娜努力撑起她那因年迈松弛而耷拉下来的眼皮,眼神锐利,“嘿!老婆子我可没这么说!”
“你若是愿意,我自然是不介意带着你的,多一张嘴吃饭而已。海神陛下也乐于看见此等善举。”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赫莉娅那双白净细腻的手,“但你又能做什么呢?这可不像是做活儿的样子呢。”
赫莉娅微微俯身,与罗娜的视线持平,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道:“我什么都能做。”
面对已然看穿伪装的人,她也不再过多掩饰,异色的瞳孔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
罗娜鲜少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她阅历丰富,可谓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却没见过像赫莉娅这样年轻却极富压迫感的人。
手段厉害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但她们顶多称得上是危险,压迫感这种东西,除了碾压性的武力能赋予,还需要足够多的阅历支撑起来。
她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察觉到了这异常的矛盾,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也就库珀尔这傻子看人只看表象,尽信旁人的一面之词,才会被赫莉娅这拙劣的谎言所蒙蔽。
罗娜思量许久,见赫莉娅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她不管是出于被威胁的原因,亦或是观察监视的目的,都没再拒绝。
“那你跟我来。”她以手中的拖把为拐杖,杵着往酒馆内一侧窄小的通道走去,尽头应当是工具房。
赫莉娅直起身来,正要跟上去,库珀尔却突然一拍她的肩膀,“罗娜女士是我们这阅历最丰富的人,你跟着她好好学。”
她觉得有点好笑。
库珀尔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罗娜把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也没怎么装了,对方竟然还在鼓励她?还把她当那个被家暴的可怜无辜小白花?
不管是真傻还是装的,既然他愿意这样,那赫莉娅配合就是。
她面带欣喜地回过头去,激动又有些不安地攥着拳头抵在胸前,用力点点头,“我会好好学的,到时候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她还真是玩得不亦乐乎。
见罗娜驻足在不远处等待,搭在赫莉娅肩上的那只手将她往前推了去,“去吧,别让罗娜女士等着急了。”
赫莉娅的视线不带任何目的地认真描摹过库珀尔的脸庞。
这估计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若是日后有机会,也不是不能帮一把……她心想。
收回视线,她小步向前跑去,直至身影被走廊的阴影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