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离开后,顾苒乐驱车回到顾家。
这个时间点,顾静澄居然没去公司,顾苒乐稍微一想便知道是为什么。
顾静澄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还有些浮肿的脸上。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穿的是一套家居服,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了手肘。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是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听到动静,他连忙放下电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猛,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昨晚的酒劲大概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
“乐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压不住的急切,“傅总他……怎么样?”
顾苒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太担心的事情,“状态还可以。问题不大,住院观察几天就行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顾静澄问。
“都跟你说了,不用去看他。”
早上顾苒乐吃饭的时候,顾静澄给她发信息,问她他能不能去看傅寒霆,她没让去。
顾静澄以为她是担心他去会打扰傅寒霆休息,所以小声说:“我不会待太久,就去看他一眼我也放心。”
“最好不要去。”顾苒乐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顿了一下,看着顾静澄那张写满了不解和纠结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顾静澄是真心的,真心地想去看望,真心的愧疚和担心。
但有些时候,真心不一定办好事。
“甚至,你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她又补充了一句。
闻言,顾静澄的眉头拧起来,他张了张嘴,那个“可是”已经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顾苒乐没有给他飞出来的机会。
“大哥,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这会儿胃出血,躺在医院里,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连水都不能喝一口,身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的夹子夹在手指上,旁边有人看着你,你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狼狈不堪的模样吗?”
顾静澄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不想。
他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哪怕是生病,哪怕是虚弱。
“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被老师问住了的小学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一层。是我考虑不周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大片温暖的、亮堂堂的光斑。
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的膜,像一个正在慢慢凝固的小湖。
顾苒乐打了个哈欠。
她用手背挡住嘴,打完以后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泪花闪着细微的光。
困意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从头顶罩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越收越紧。
“大哥,还有事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的含糊,“没事的话,我上楼了。”
顾静澄摇了摇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事了,你上楼休息吧。中午想吃什么?我一会儿跟王妈说。”
顾苒乐又打了个哈欠。
这一次她没来得及用手挡住,哈欠打得毫无形象,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打完以后,她的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因为困倦而产生的泪水,她眨了眨眼,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大哥,”她没有回答“中午想吃什么”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顾静澄完全没有意料到的话,“我可能要回去了。”
第一个哈欠她还没这种强烈的预感,但紧接而来的这第二个哈欠后,她便有了这强烈的预感。
顾静澄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也去不了的世界。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之干巴巴地问了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顾苒乐摇摇头,“我不清楚。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说不准,做不了计划。所以我长话短说,有些事情我要提前交代给你。”
她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将两个人的名片推送给了顾静澄。
“我给你两个电话号码,”她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时间不多、我必须说完”的紧迫感,“第一个是我导师,冯翰林,他有认识的妇产科圣手。如果到时候嫂子生产,你给他打电话。我之前已经跟他交代过了,他知道情况。你说你是我的大哥,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静澄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推送过来的名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第二个,”顾苒乐继续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是我师姐,叫程依艾。如果冯翰林联系不上,你就给程依艾打电话,我之前也跟她交代过了。”
“好。”
顾静澄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存进了通讯录。
“大哥,”顾苒乐继续交代,“嫂子现在已经进入孕晚期,有些事情你要多上心。不要让她提重的东西,不要让她走太远的路,不要让她一个人在家待太久。如果她说哪里不舒服,不管多晚,立刻送医院,不要等,不要拖,不要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孕晚期的事,可大可小。”
顾静澄一一记下,头点得像啄米的鸡。
顾苒乐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如果那时候她能够在就好了。
但这事她控制不了。
交代完她就上楼了,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乐乐。”顾静澄在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叫住了她。
顾苒乐停下来,回过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微微偏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
“注意身体,”顾静澄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注意身体。”
顾苒乐笑了下,“知道了。”然后转回头,继续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