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车一路沿着国道行驶至下午,由于担心被什么人跟踪,我让南宫蒲一连换了几条路,不时还会穿过几个乡镇和村庄,好在黄海沿岸就这么长,只要离得不太远,最终还是能找到离海滨岛最近的距离。
傍晚时,我们三人都已经饿得不行,在附近问了一路,得知当下的海港渔村正是离海滨岛最近的岸口,偶尔还会有渔船路经那座岛,于是我们便将车子停在了一家饭馆的门口,准备饱餐一顿之后,立即出发。
饭馆的老板娘是个老实人,她也没想到在禁渔期还会有游客上门吃饭,即便看见我们停在她店门口的车是大G,也没想着拿我们当肥羊宰,而是明说眼下没什么好品质的野生鲜货,唯有一些养殖的海鱼海虾还吃得过去,我们仨其实也没想在她这儿吃上什么珍馐,只管随意点了几道油水足的硬菜填饱肚子即可。
正如老板娘自己所说的那样,养殖的海鲜确实味道一般,但厨子的手艺不错,烹调出来的东西滋味儿很足,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碟看着平凡无奇的红烧肉,这碟肉食与内陆最大的不同在于,师傅在炖煮五花肉之时,特意放了几片鱿鱼干,可别小看这点创意,鱿鱼干的鲜味比鲜鱿鱼要醇厚数倍,不仅能化解五花肉的油腻,还让整碟肉菜滋味儿更上一层楼,相当惊艳,南宫兄妹跟我是英雄所见略同,在扫光眼前饭菜之后,我们三人一口气又连叫了两碟红烧肉。
“你们要去海滨岛?”
在得知我们的来意后,老板娘好奇的问问道。
我:“是呀,老板娘,你这里今天有船出海吗?要是有,麻烦搭一程我们上岛,钱的话,好商量。”
老板娘笑了笑,说道:
“倒不是钱的事儿,反正我们自家的渔田就在那座岛附近,我们家小叔子每天都得过去一趟,搭你们一块儿不是问题,只是那里平时很少有人会去,你们要是想旅游打卡,可以去点我们这里的其他景点瞧瞧,拍出来的照片一准比那座岛好看。”
我见老板娘貌似话里有话,遂接着问道:
“是不是那座岛有什么古怪,所以你才不愿让我们去啊?”
老板娘倒也没打算跟我们打马虎眼,见我们三人对海滨岛都抱着浓厚的兴趣,便也来了兴致,遂直接坐到我们身边说道:
“你们外地人总是叫那座岛叫海滨岛,其实我的本地人啊,私下都管那地方叫鬼嚎岛,相传在很久以前,那片海域里并没有岛,后来,是一场洪水把内陆河岸上的一切都给冲了出来,洪水随河入海,将路径内地的一切,什么死牛死羊啊,还有数不尽的死人啊,都吐给了大海,死尸全都搁浅在了浅礁上,久而久之,尸体堆积如山,就长了螺,生了藻,然后便化作了一座岛。”
“兴许是那些死掉的人和动物怨气太重,生灵死后又没得入土,以至于每逢夜里刮风下雨之时,那座岛就会传出又哭又喊的怪声,渗人得很,不仅如此,但凡是在夜晚经过那座岛的船只,时常会有船员自己跳入海中,救上来的,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而且那座岛附近有很多经常变化的暗流,老危险咧,船只不敢直接过,就连海里的大鱼也不怎么游去那边,所以啊,我劝你们还是换个别的地方去玩儿,少去这些歪门邪道的地方。”
南宫藜:“既然那个地方对你们来说这么危险,那你们怎么还敢在那附近养鱼啊?”
老板娘:“白天没事儿啊,晚上别去就行,而且刚刚我也说了,那座岛附近很少会出现大鱼,所以在那里养的鱼虾反倒就能很好的避免被野生的动物吃掉,不止我们家在那里有渔田,我们这儿好多人家都在那里养海货呢!”
南宫蒲:“这样啊,那行吧,老板娘,今天还请麻烦你的小叔子带我们走一趟吧。”
“今天不行”,老板娘赶紧拒绝道:
“你们看,这天也快黑了,我们这儿的人,入夜后是绝对不去那座岛附近的,换谁也不行,给多少钱都不行。”
南宫蒲:“你看,这会儿天不是还没黑嘛,前几天已经立夏了,这夏天的太阳啊,照得时间可久的咧,你小叔子这会儿搭我们过去就行,至于回来,我们自己再想办法可以不?”
无论我们如何解释,开出对么丰厚的条件,老板娘就是不愿答应我们乘船登岛的要求,无奈之下,我只好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于是我对老板娘说道:
“这样吧,你们不愿现在去,我们也能理解,就麻烦你让你小叔子一会儿带我们到那座岛附近,远一点儿也没关系,然后我们自己乘小船登岛就行,你看这个法子怎么样?”
老板娘正想拒绝,南宫蒲便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略厚的信封霸气的带拍在了饭桌上,老板娘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拿起信封并掰开缝隙往里头瞧了一眼,紧接着便笑着跟我们说,这就去跟她小叔子商量商量。
钱无论去到哪儿都是个好用的东西,这里也一样,也就过去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回到饭店里的老板娘便带着满脸的笑容一口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当前离日落应该还有两个小时,老板娘加紧步伐带着我们来到一个码头边,由于没法捕鱼,码头附近整整齐齐停泊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渔船。老板娘走到其中一条渔船边上,她的小叔子已经早早站在船上等着我们的到来。
这是一艘吨位较大的渔船,船尾绑着一艘小皮艇,老板娘让我们管小叔子叫阿正,在我们上船之前,挡在桥板上的阿正毫不不客气的跟我们又提了一个要求:
“刚刚答应你们的,是我嫂子,现在轮到我跟你们提一个条件,你们要是答应,我立马带你们出海。”
我:“什么条件,说吧。”
阿正:“绑在船尾的那艘皮艇,我可以租给你们,看在我嫂子的份儿上,我给你们一个友情价,一晚上一千,明天天亮前你们就得还回来,要是天亮之后还,再加五百,你们要是同意,那就先给我五百押金。”
南宫藜:“你还不如直接抢算了!”
阿正:“不同意,就赶紧走!”
南宫蒲拦下还想讲价的南宫藜,并从自己背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亲自交到了阿正的手上,阿正用手掌掂量了一下信封,随即挪开身子让我们跨过桥板凳上了渔船。
此时海面风浪很大,阿正的渔船开得很快,海水向野兽一般疯狂的往我们脸上拍,就这样起起伏伏的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临近海平面,阿正开始放慢船速并指着前方的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小岛对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海滨岛。
暮日下,小岛孤零零的飘浮在海面上,被橙黄色的晚霞映衬得又黑又渺小,在看清海冰岛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突然之间加速了好几倍,恍惚之中,凌妙然那伤痕累累的躯体再一次从我眼前飞速闪过。
这时阿正把船停了下来,他让我们帮忙把汽艇放到海面上,在确认我们三人都坐上汽艇之后,他立马开船离我们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冒泡的白色浪花围在我们的皮艇周围来回打转。
天色将黑,南宫藜熟练的拉动皮艇并带着我和南宫蒲朝海滨岛冲去。
“你们说,老板娘提到的那个传说,会是真的吗?”
南宫蒲遥望远方的海岛问道。
南宫藜:“管他呢,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你还怕这个?”
南宫藜:“倒不是怕,谁说我怕了,这不是想着趁现在琢磨琢磨岛上的情况,好方便我们行动嘛。”
我:“洪水将内陆河岸上的尸体冲击到大海口岸堆积成岛,听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儿,但经不起推敲,你们看,暂且不说这得遇上多大的洪水才能将成千上万的尸体一股脑儿全都冲入海中,即便尸体都到了海里,那海里的鱼虾螃蟹,还不那些尸体给啃个精光啊。”
“你们听说过鲸落吗,一条鲸鱼死后沉入海底,几年功夫就能被海里的生物吃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就连骨头里的骨髓都会有生灵给它吸干净,所以说,尸体堆积成岛,这个骨石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南宫蒲:“你说的我当然懂,可这都是在正常情况下发生的事情,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不正常的事情还少啊,万一是有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用了什么手段……”
“来都来了”,我打断南宫蒲的话说道:
“管他呢,就算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我们该怎么闯进去就怎么闯进去,你们本来就跟这件事情无关,人我来救,你们只用守在岛外边接应我就行。”
南宫藜一听我这么说,立马就不乐意了,她加快船速的同时,说道: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啊,真以为自己能耐有多大是不是?我跟你直说吧,凌妙然的事情,即便你没跟我们提,之后我们要是在哪儿得知了,也会想办法去救她,再说了,你现在的能力这么不稳定,我不担心你会连累到我,就已经够看得起你了,哼!”
皮艇离海滨岛越来越近,夜色的在苍穹上的悄然蔓延,海面上的风力也随之开始增大,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耳朵在略过皮艇的马达声过后,隐约能听见一阵阵似有似无,细微柔弱的怪声。
“喂,你们听见了吗?”,我赶紧问南宫兄妹道:
“海面上好像有什么声音?”
南宫蒲眉头紧皱的侧耳向外,回应道:
“刚才我就听到了,还以为是海鸟在天上叫唤,现在听着感觉……像是有人在哭?”
我看向南宫藜,发现她此时的脸色明显比刚才苍白了许多,沉默片刻后,她面色凝重的说道:
“不只是哭声,还有求救声,呼唤家人的声音,我甚至还听到了牛叫和羊叫。”
南宫蒲:“这么说,那个传说是真的?!”
我:“南宫藜,你毕竟是跟灵泽社的人沾亲戚,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关于海上亡魂或者水鬼一类所引发的怪事儿?”
南宫藜轻轻点头道:
“有的,据说在海上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因为得到入土而无法安息,所以只能在死去的海面上漫无目的的漂泊,要是遇见有船经过,便会引诱船员把它们拉上岸,还有的说法是,它们会诱骗船只顺着着暗礁和暗流所在的方向航行,致使船只因此发生事故而沉默。”
我:“那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会是吗?”
南宫藜摇摇头:“说不好,我没什么航海经验,刚刚跟你们说的,也都是小时候听灵泽社的亲戚所讲的故事而已,让我判断当下的动静是什么,我还真不能跟你们打包票。”
“快看,那边是不是有艘船?!”
南宫蒲突然神色紧张的指着前方喊道。
我眯着眼,借着刚刚升起的月光聚精会神的看向前方,略过沉浮不定的海浪,我看到海滨岛岸边,好像确实停泊着一艘体积很小的木舟,这艘木舟在海浪的拍打下,单薄的摇晃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浪花给拍沉到大海里。
临近海滨岛时,南宫藜逐渐放慢船速,出于好奇,也是谨慎起见,我悄悄开启了一下天目,强忍着脑壳传来的剧痛,我看到眼前的海岛如正同被火燎烧一般,不断地向着夜空散出大量的黑气,我虽不懂望其之道,但那诡异的黑气傻子都能看得出那绝非善类,再动动鼻子凑上船头闻一闻,在浓烈的海腥味儿之下,居然掩盖着一层说不清的怪味儿,闻着像是尘土和腐肉的味道。
海滨岛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的神经开始愈发紧绷,在确认海岛周围的岸边并无他人之后,我们猫着腰跳上了岸边的礁石。
由于不知敌人是否设有陷阱在这儿,使我们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把各自的感官给调动到最敏感的状态,摸着岸边的石头,我们三人悄然来到小木舟跟前,我率先靠近木舟,发展木舟上放着三只电筒,遮阳顶上还挂着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
“顺着歌声方向走,你会看到我的。”
纸条上的字迹很陌生,看着像是用左手写的,可它所提示的歌声又会是什么意思?
没等我们再多想一会儿,那纸条所提到的歌声就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徐徐传入我们三人的耳边。
歌声是一个女人吟唱出来的,没有歌词,声线很缥缈,曲调甚是空灵,最关键的,是这歌声吟唱者我早就已经认出,其正是我要准备去救的凌妙然。
南宫藜:“沈放,这歌声,就是……”
我:“我知道,很有趣,不是吗?你们俩耳朵比我好使,我看接下来,还是由你们来带路吧。”
南宫藜没有迟疑,在接过我递给她的手电筒后,便只身走到了最前方。
一路上,南宫蒲都在拿着电筒左照两下,右扫三圈,俨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他我见状便跟他说道:
“不用那么紧张,他们既然愿意给我们透露方向,还送给我们手电筒,大概率就没想给我们设伏,再说了,以你现在的身手,简简单单的埋伏和陷阱又能把你给怎么样?”
“那倒是”,南宫蒲得意的说道:
“我嘛,其实是担心你们俩,你们救人心切,难免会忽略眼前的一切什么,万一我发现在这路上有什么异常,也好及时提醒你们一下不是?”
我和南宫藜相视一笑,遂赶紧加快步伐朝着歌声之所在碎步走去。
整座海滨岛远看以为不是很大,等登岛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的面积比我预想的要大的多,反正至少不亚于吴家大院所在的桃花岛,不过与桃花岛不同的是,这里的地势崎岖的很,走了这么久,我们的脚下几乎就没踩上过一片平地,到处都是隆起的黑色岩石,且每一片石头顶端和边缘,都锋利如刀,路上稍后不慎,我们的身子就有可能会被这些锐利的岩石划出几个大口子。
“我擦,没想到还真的上刀山啊!”
南宫蒲惊嘘一声道,他刚才一脚差点儿踩空,脖子离一片长在岩壁上的石刃仅有三寸距离,要不是他及时从身后伸出两只罗刹鬼手撑住身体,恐怕此时他的衣服早已被从其脖子上喷出的鲜血给染红。
沿着歌声所飘来的方向,我们三人一直在往海滨岛的高处走去,直至看见一个轮廓扭曲的洞口,我们才确定那里面正是凌妙然唱歌的地方。
事不宜迟,我们先后钻入这个直径只有一米六左右的洞穴里,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的世界并非天然所为,整个洞穴内部,看着就像一座古墓,或者是祭坛,所有的结构都呈现出一种黑曜石一般的浓郁墨色,洞穴边缘设有阶梯,我们三人顺着楼梯一直往下移动,没几分钟就到达了这片空间里最开阔的区域。
这片区域大致为一个半圆形,中间站着几个人,通过四方顶梁柱上挂着的油灯,我们能清楚的看见,站在人群当中的凌妙然神色黯然,而位于其左右的,有两人也被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认出,他们正是已知没有跟我们联系上的欧归路和鲁庄。
另外两人则着实有点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个是眼神透着一缕诡异金色光泽的李含章,而另一个,居然是最先找我们要钱的胖秃子莫楠。
我:“看来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莫先生,想必你才是给我们做局的那个人吧?”
莫楠背着手冲我笑道:
“哎呀,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我们俩再一次相遇之后,彼此之间到底会是谁先开口向对方问话,如今看来,你小子多少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呵呵~”
我:“我本该想到,你既然能在民宿外边偷听我们三个说话却又能保证不被我们发现,足以证明你的实力确实不凡,又怎会被我用几缕冰蚕寒气就能镇住的。”
莫楠“咯咯咯”的笑了几声:“你啊,还是把我看轻了,要不让你身边那位小妹妹跟你解释解释?”
我惊讶的看向南宫藜,发现她的眼睛也在散发淡淡的金色光泽,在这缕光泽消失后,她对我和南宫蒲说道:
“那不是真的莫楠,准确来说,是有人控制了莫楠的身体,并正在用他的声音跟我们交流。”
我:“李艳阳吗?”
“正是在下”,李艳阳用莫楠的身体对我说道:
“个人往来多有不便,只好动用点手段,指挥几个凡夫俗子引诱你们来到这儿。”
南宫蒲:“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艳阳说道:
“一切皆有定数,我能做的,只是配合天衍大道,推动事情的发生罢了,沈放,你注定会来到这儿,注定只能在这儿接受命运的安排,不管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的人生在经历过今晚之后,必然会踏上新的轨道。”
我:“你也是山鬼?”
李艳阳:“我跟山鬼只是当前存在着合作关系,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好用,尽管他们一直都想查清楚我想干什么,不过对他们来说,我要做的事情,无论他们之中的谁,都是想破了脑袋都不可能想的明白的。”
我:“李前辈,要不,你还是说点儿我能听得懂的吧!”
“当然可以”,李艳阳操控着莫楠脸皮露出一抹神秘笑容,说道:
“那我现在问你,倘若凌妙然现在把你给杀了,你在死前会不会反抗?”
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李艳阳:“那你就只能在她对你下手之前,先把她给杀了,你舍得吗?”
我:“这种事情我同样不会让其发生。”
李艳阳:“事无两全,小子,你越是贪心,事情就越会往得不偿失的方向去发展,不管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现在,都已经由不得你去选了。”
说完这句后,李艳阳便操控着莫楠的身体退到了黑暗当中,紧接着,先前不为所动的凌妙然突然抬起头颅看向我,在她的眼中,我再也看不到我们彼此之间本该尚有残存的往日情谊,取而代之,却都是既深邃而又极其陌生的暴戾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