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那句“从中午开始,之后每隔两小时扫描一次,直到我的队友们把坐标信息发送给我”,如同在平静的指挥舱内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只不过这次,冲击波是无声的,却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重重敲击。
这不仅仅是“十五分钟”的风险,而是将这种主动暴露、引颈受戮的姿态,周期性地、反复地进行,直到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信号出现。
每一次升起潜望镜和天线,都是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赌博。
指挥中心内部,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现代战术显示屏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分割显示着不同海域的声呐图谱、水文数据、卫星云图以及本艇的航行状态。
幽蓝的光线映照着每一张严肃的面孔。
那名留着利落短发、面容冷峻但异常干练的女军官,正站在主显示屏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精准地滑动、点击,调出一幅幅高精度的北极地区及白令海电子海图。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听到白酒的计划,她头也不回,声音冰冷而专业地陈述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既是提醒布莱索,也是在警告白酒:
“北边,是白令海,先生。 以及更北的楚科奇海。那里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特别是其核潜艇部队——的传统活动区和前沿部署区域。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汇总,他们的每艘攻击型核潜艇、战略核潜艇,以及各种特种任务潜艇,只要能动,现在大概率都在那片冰层下像鲨鱼一样游弋。 局势紧张,他们的戒备程度是最高级。”
她将一副标满了红色三角和蓝色方块的海图放大,呈现在中央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撒在深蓝画布上的血滴,触目惊心。
布莱索舰长踱步到屏幕前,双手抱胸,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片被红色覆盖的海域。
他顺着女军官的话题,用一种仿佛在课堂讲解战术案例般的平静口吻,继续说道,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我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尽可能确定他们(俄国潜艇)的具体位置,监听他们的通讯特征,分析他们的动向意图,并且在必要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保持威慑”或“准备交战”的意味不言而喻,“并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在这种全球系统濒临崩溃的时候,一支高度戒备、行踪诡秘的核潜艇舰队,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说完,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站在一旁的、身上依旧披着干燥毯子、但眼神锐利如初的白酒身上。
他走到指挥台前,双手撑在光滑的合金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如同探照灯,始终牢牢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白酒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保留,直达核心:
“我想,” 布莱索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压迫感,“你应该知道答案,白酒先生。至少,知道一部分。关于他们想干什么,关于为什么沙朗女士要不惜代价把你送到这里,关于为什么你的‘队友’会出现在……”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屏幕上某个区域,“那片区域。”
白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向前靠了半步,也靠近了指挥台。
他没有直接回答布莱索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中央大屏幕上,那片被红色潜艇符号围绕的、靠近阿拉斯加西海岸的复杂海域。
他的手指,并没有指向那些最显眼的红色三角,而是点在了一片在海图上显示为白色、被细小等高线包围的、不规则的陆地轮廓上。
“那是什么?” 白酒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指向性明确的探究。他指的是那片白茫茫的、在电子海图上几乎与背景雪地颜色融为一体的平坦区域。
布莱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乎没有思考,即刻回答道,语气带着一种“这地方不值一提”的随意:
“那里是圣马修岛。 一个荒岛。除了一个冷战时期修建、早已废弃多年的旧声呐监听基站,以及可能有一些气象自动观测设备,什么也没有。 没有常住人口,没有战略价值,只有北极熊和海鸟。”
“不。” 白酒却立刻、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布莱索的话语,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移动了几毫米,指向了圣马修岛轮廓旁边、紧贴着其西侧海岸线的、一片颜色稍深的海域。
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但在高分辨率海图上依然清晰可辨的、不断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三角符号!
符号旁边,还有一串不断滚动的数字和字母编码。
“我说的是旁边的那个。” 白酒的声音压低了,但更加清晰,他翘起手指,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屏幕上那个红点,“请问,这个,是什么?”
那个红点,代表的是一艘潜艇。
布莱索的目光,随着白酒的手指,也落在了那个红点上。
他脸上那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在看到那个红点及其旁边的识别编码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异常锐利和深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白酒,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男人,评估他为什么能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信息中,精准地抓住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点。
沉默了大约数秒。
然后,布莱索伸出手,在触控屏上,对着那个红点,轻轻地、双击了一下。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新的、更详细的信息窗口。
窗口里显示着这艘潜艇的型号、大致尺寸、特征数据,以及最关键的——其已知的任务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