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 老黑的声音再次透过铁门传来,这一次,语调里竟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温柔的催促。
那不是一个战士的命令,而像一个兄长在危险来临前,对至亲最后的、饱含关怀的叮嘱。
门外,白酒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铁门,仿佛想从那一点接触中汲取最后的力量,或者留下最后的温度。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头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热流压了回去。
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下,是寸寸龟裂的悲伤。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老黑不会想看到。
“找到朗姆。” 老黑的声音沉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镌刻在石碑上的遗命,穿透厚重的金属,砸进白酒的耳膜,也砸进他心里。
“老黑……” 白酒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只挤出这两个破碎的音节,后面是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不舍和绞痛。
他抓着铁栏杆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揉进骨血里。
“阻止他。” 老黑用异常坚毅的语气,干脆地打断了白酒可能出口的任何悲伤话语。
没有时间了,也不该浪费在无谓的情绪宣泄上。
这三个字,是目标,是动力,也是将白酒从当下泥沼中拽出来的绳索。
阻止他。
阻止朗姆。
阻止那个夺走病毒闪存、设下这个死局、害老黑陷于绝境的疯子!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对自身无能的憎恶、以及对朗姆刻骨恨意的狂暴情绪,如同火山岩浆,瞬间冲垮了白酒强行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松开抓住栏杆的手,向后退开一步,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面前这扇象征绝境和分离的黑色铁栅栏与巨锁。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他胸腔迸发!
他将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无力,全部灌注到紧握的双拳和肩背,如同疯魔般,再次用身体狠狠撞向那扇门!
不是寻求打开,仅仅是发泄!
用肉体的撞击和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通道里回荡,每一次都伴随着他骨头与金属碰撞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飞溅,染红了门锁和旁边的墙壁。
但这徒劳的行为,更像是一场悲壮的、自我毁灭式的仪式。
门内,老黑听着那一声声仿佛撞在自己心上的闷响,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那撞击声稍歇,只剩下门外粗重破碎的喘息时,他才用那种恢复了平淡,却仿佛穿透了所有喧嚣、直抵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说道,开始了人生最后、也最重要的几句交谈:
“为了……不曾谋面之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白酒被愤怒和悲伤充斥的脑海。
为了不曾谋面之人?
那些此刻正在伦敦沉睡、对脚下危机毫不知情的数百万人?
那些可能在未来被朗姆和智体卷入更大灾难的、遥远国度的人们?
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共享着“人类”这个身份,拥有平凡喜怒哀乐、期待明天日出的人们?
白酒撞击的动作停止了。
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赤红的眼睛望着虚空,眼底那强行忍住的泪光,因为这句话,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留下冰凉而滚烫的痕迹。
他懂了。
老黑的选择,不仅仅是为了救他白酒,不仅仅是为了履行某个任务。
是为了那些与他们素未平生、却理应拥有活下去权利的无辜者。
是为了某种超越个人恩怨、伙伴情谊的、更宏大也更质朴的“道义”。
这或许就是他们这类人,在鲜血和黑暗中行走半生,内心深处未曾完全磨灭的最后一点光。
白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如同诵念咒语般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坚定:“为了……不曾谋面之人……”
他重复着,每重复一次,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将个人悲痛转化为某种永恒动力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尽管老黑看不见,但他知道,老黑能感觉到。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仿佛穿透钢铁,与门内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对视。
没有言语,一个简单的、沉重的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诺。传承。诀别。
然后,他松开了死死抓着门边凸起物的双手。
那双手,曾与老黑并肩作战,曾交付信任,此刻,却要亲自松开这最后的连接。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将那道门,和门后的人,留在背后。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碾磨。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他开始向后退,一步,两步……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通道另一端,朝着地面,朝着那个老黑用生命为他换来的、充满未知与使命的未来,狂奔而去!
脚步声急促、决绝,迅速被通道的黑暗吞噬。
门内。
直到白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一丝回响。
直到确认,那个倔强、重情、却必须活下去的兄弟,真的离开了。
老黑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偻了一下。
他脸上那副维持了全程的、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无声地吐出。
那双稳定如磐石、操作精密工具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瞬。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无法抑制地,翻涌出被死死压抑了太久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遗憾,以及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也是人。
他也有放不下的牵挂,有未竟的心愿,有对这个世界细微的留恋。
他也怕死,怕黑暗,怕永恒的寂静。
但刚才,在白酒面前,他不能表现出来。
一丝一毫都不能。他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丁点的软弱、恐惧或不舍,以白酒的性格,就算是死,也会留下来陪他,或者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
他必须表现得绝对冷静、绝对认命、甚至带着点超脱,才能逼走白酒,才能让白酒带着他的托付,活下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