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所有人都能来这里，对于之后的『最高层』好人卡会议，是时候给这世界带来终末的开端了。”
站在圆形会议桌的正前方，身后的电子屏幕已经亮起，ppt翻到了第一页，声音穿过会议室，落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暗堕阶的老巢，在世人眼中，它不过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医疗科技公司，坐落在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业区里。
谁能相信这样的地方能掀起什么水花？谁又能想到，此刻这间会议室内正在商讨的是足以倾覆现有秩序的计划？
辰伸出一只带有细密鳞片的手，在讲台上轻轻叩击两下，鹿角从发间蜿蜒而出，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严肃，但压着不易察觉的激动，今天是最后一次事前风险安排警告，所有的疑问、隐藏的信息差必须在今天打消。
一旦后天出了乱子，这几年的心血就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除开某位提前潜入的干部，其余十名干部全部到齐，圆形桌边坐着的面孔各异，牛鬼蛇神，什么样的都有。
但在这些人当中，最显眼的永远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位……终末。
羊角黑皮的筋肉怪物，光是坐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滞重。
他双腿分开，肌肉虬结的双臂抱在胸前，整个身体陷在那张为他特别定制的巨大王座之椅里，椅子比旁人的宽出两倍有余。
鼻子不断喷出粗重的热气，横瞳的羊眼半阖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又随时准备撕碎任何惹他不快的东西。
气压很低，低到隔着半个桌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辰满意地注意到，这种压迫感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怂包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经过这几个星期的强化训练，终末终于把人设吃透了，小羊已经没有问题。
辰收回视线，将ppt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幅巨大的城市俯视图，红色的圈把核心区域标记得密密麻麻。
仔细看……这不是b市的结构图吗？一些歪歪扭扭的线……难道是破晓根系蔓延的地下通道？
“终末，你的诅咒法阵准备得如何？范围圈定了没有？”
听到辰的询问，终末缓缓抬起眼皮，横瞳收缩了一下，露出牙齿算是回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究竟是演戏还是真有情绪，谁也分不清。
眼看他抬起一只手，五根粗壮的手指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重重往王座扶手上一拍，那意思是准备好了。
辰点点头，目光扫向法阵布置图上密密麻麻的坐标点，上面都写明了哪些干部负责哪些区域，更详细的内容会单独发给他们自行查阅。
计划的核心……这头羊魔，光是这样还不足有威慑力，但辰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届时发光药剂会勾勒出终末身体上的血纹，再佩戴头饰、项链、手环、脚环，身体上只剩一块不易察觉的遮羞布，像一头来自地狱的使官，谁看了不胆寒？
“然后，酉，杀手团和凛雾那边的动向如何？我不希望任何人在后天打乱我们的节奏。”
辰调出一张新的图表，转而看向坐在右侧第三位的飞凤，她是这群怪物之中唯一的人类，相对偏弱。
但胜在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还有与杀手团的柳岩有过一段交情。
“报告老大，杀手团那边，焰已经在那座城市里四处游荡了，柳岩只要看到他的身影绝对冷静不下来，到时候自顾不暇，抽不出手来干扰我们。
“至于凛雾……有较大的概率他会出现在会议上，目前的情报没有捕捉到他离开城市的迹象……坦白讲，我们没办法把他抓住。”
飞凤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有一丝妩媚的长腿女子眉头紧锁，把她所了解的事实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片刻，很快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那些赏金猎人公会撒出去的天价悬赏没有把人拿下吗？明明还联合了狼人族的情报网络……
可凛雾这些年依然我行我素，每年都有赏金猎人莫名失踪在追捕他的路上，一个来去自如的狼人侠客，不归狼族本部管理，他如果真要插手，变数就太大了。
“不用管凛雾。”
突然，角落里传来终末的吼声，低沉沙哑，所有人都停下交谈望向那边，终末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呓语。
但当他睁开那双横瞳的羊眼时，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没人敢在他目光扫过时对视，被那双眼睛盯上，谁知道会不会被什么诅咒缠上。
他说什么？不用管凛雾？他凭什么笃定那头狼人不会给计划造成麻烦？
“你当真？洋流？这不是你卖弄人设的时候，必须实事求是，我这几年搭进去的东西你清楚，一句‘不用管’如果出了差错，全盘皆输，你懂吗？”
辰蹙起眉，一拍桌子，音量抬高了半度，叫出羊魔人类形态的名字，表明这不是开玩笑，到底有什么理由？
凛雾那只恶犬是保守稳定派，但特别激进、有极高的行动力，所有会左右格局的事件都会有他插手，让局势走向平衡协调。
之前本以为和狼族合作能让凛雾消停些，但没想到凛雾攻击赏金猎人更狠了。
根据一些小道消息，他们今晚就要将捕获的赏金猎人集体处死……辰也不可能去救他们，一群可有可无的小兵罢了。
“我当然确定，是以洋流的角度给你提的建议……”
被老大质疑，终末只是歪了歪头，脖子上粗壮的肌腱绷紧，看起来特别有力量，像是生气了一样，但实际上没有。
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两只巨大的羊蹄悬在半空，透着一种近乎嚣张的从容，那股压迫感甚至让辰的后背微微绷紧。
“我们的计划终将成功，凛雾不过是一个为了狼人权利游走的侠客，只要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他就不会反咬。
“狼王灰凪手里有好人卡，到时候会议上凛雾的首要任务绝对是确保灰凪的安全，我们不威胁灰凪，他抽不出身。”
终末滚出低沉的音调，分析得头头是道，没错，他们之前也经过凛雾行为确定了他压根对人类权益没有兴趣，单纯不想让暗堕阶太嚣张了。
没有松口，辰继续盯着终末看了三秒，对方的目光也毫不避让地迎上来，横瞳里看不出波动。
羊魔变成这样，倒是顺从我的心意了，但这样强硬真让人不爽，不知道给我找台阶下……
最后辰慢慢坐回椅子上，变相承认他没有考虑周到，终末是对的，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终末的话。
灰凪确实持有好人卡，凛雾如果真心在意狼王的安危，必定会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会场内的保护上。
到目前为止，血契没有任何触发的迹象，这说明灰凪既没有加入狂欢俱乐部，也没有渗透进『最高层』内部，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血契的内容，确实说得通……
“午，狂欢俱乐部那边呢？你的情报网有没有捕捉到他们近期有什么动静？会展开行动吗？”
辰吐出一口气，转而看向另一名干部，午被安排在b市，常年蹲守在那里同时盯梢三股势力，破晓、『最高层』、狂欢俱乐部。
午连忙把一张照片从桌面上推过来，上面是几个模糊的人影聚在巷子口的画面，没有多说话……
……
之后辰按部就班地把整场会议的每一个环节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法阵激活的时间节点，到干部们各自负责区域的清场任务，再到紧急情况下的撤退路线和备用联络渠道。
每一个可能的突发情况都摊开在桌面上讨论过了，对应的补救措施也全部落实到位。
最后所有人散去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几位干部当晚就要出发赶往各地，去继续布置环境。
全国的诡异氛围要在两天之内层层叠加上去，好让那场登场真正达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效果。
剩下的人则留在基地里养精蓄锐，明天还有最后一轮检查要做。
……
辰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等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慢慢走上台阶，推开办公室的天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味，还有源源不断属于恶意的气息，闻起来很呛鼻。
低头望向下方的研究所，零星的灯光亮着，厂房顶部的排气管道间歇性地喷出一团团黑雾，隐约有嘶吼声从中传出。
辰摊开手掌，手心里那些细碎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鳞片边缘有些微微翘起，下面是缝合线的痕迹。
合拢五指又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老大，你在吗？”
只闻终末低沉的吼声穿透门板传进来，辰微微一颤，迅速把手收回去。
他坐回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随手点开桌面上一个研究数据的Excel文件让屏幕亮着，清了清嗓子。
“请进。”
门被推开，终末侧着身子挤进来，这扇门对他来说有些窄了，肩宽几乎抵到两侧门框，进来必须微微偏转角度才不会被卡住。
羊角擦过门框，刚才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他身上是那副深灰与暗红的装扮，发光药剂提前描好了底纹，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泛着红光，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层炭火。
辰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这副模样确实够威慑，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关门。
终末走进来后用蹄子把门带上，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立在那里抖了抖耳朵，左右环顾。
随后他开始绕着办公桌缓缓踱步，蹄子在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一圈，两圈。
低着头，横瞳扫过墙角，扫过窗帘后面的窗台，甚至把壁柜的门打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辰被他这番动作搞得身体紧绷，他在检查什么？隔墙有耳？
本来辰刚好打算找终末过来谈话的，今晚a市那边，那个[至死不渝]的出逃是他们暗堕阶的杰作，能提前苏醒、逃跑也是羊魔的诅咒在发力。
目的就是让破晓处理这只不好解决的恶物，给潜入的干部分摊压力，顺便还能干什么……就纯看恶物自己的操作了。
“其实老大……”
终末在第三圈绕到办公桌侧面时停了下来，语气略微偏向胆小怯弱的洋流，俯身凑近辰的耳边，羊魔热气喷在耳廓上，带着一股硫磺般的焦味，要说什么悄悄话。
被熟悉浓烈的羊膻味弄得有些迷糊，但辰从终末进来这些小动作开始就有些紧张。
他发现什么了？现在更是屏住呼吸等终末的下句话……
“我怀疑……我们之中有内鬼。”
终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辰的眼睛骤然瞪大，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捶了一下，空白了两秒。
内鬼？背叛？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是谁？
极力控制住面部表情，没有发作，怒气喷涌而出，手下意识地扣住了桌面边缘，指甲留下划痕，很想喷一口火出来。
“咳咳，你当真？证据呢？还是说……只是感觉？”
渐渐冷静下来，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关乎着“背叛”这一底线禁区，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想知道终末凭什么这么说。
只见终末退开半步，从腰后摸出一个薄薄的皮面文件夹，拍在桌上，伸出粗壮的手指，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透光纸。
纸上用针尖笔写着一串暗码，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破译后的内容。
辰接过去的时候有些发僵，他甚至没太注意自己是怎么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的，只觉得纸张边缘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很明显这是卧底发给『最高层』的，可能是什么步骤出了差错，让电磁信号成功被拦截到了，目光扫过，内容只有一行字……
『准备针对羊魔的道具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