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一边轻轻替孝庄掖好被角,一边低声劝慰道:“小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
当年送您进宫,那是咱们科尔沁部上上下下的主意,您也是身不由己,为了部族的荣华富贵,为了满蒙的盟好,才不得不走这一步棋的呀。”
孝庄闻言,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泪光,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身不由己……哀家这大半辈子,何尝有一天是为自己活过的?我为了科尔沁,为了博尔济吉特氏的荣耀,步步为营,算计了一生。
可结果呢?如今就连康熙,怕是心里也对我这个皇玛嬷有了芥蒂。
你看这后宫里,蒙古妃子虽有几个,可皇帝却是一次也不曾翻过她们的牌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这是在无声地怨我,怨我当年为了权势,把他困在这紫禁城里,怨我把这后宫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苏嬷嬷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阵发酸,连忙宽慰道:“太后,那些陈年旧事就别再提了。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如今您身子骨要紧,往后的日子,咱们就好好的为自己活一回吧,别再为了科尔沁那些个不省心的子孙操心了。”
孝庄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床顶的帷幔,幽幽地说道:“为自己活?只怕是没那个福分了。
嬷嬷,你不知道,最近我只要一闭眼,就会做噩梦。
梦里头,全是皇太极和福临……他们穿着龙袍,脸色铁青,一直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干政,骂我弄权,骂我害得爱新觉罗家的骨肉相残。
那声音,就像在耳边炸雷一样,吓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苏嬷嬷听到这里,眼圈也红了,她握住孝庄枯瘦的手,哽咽道:“奴才知道,奴才都知道……小姐,您对先帝和顺治爷,心里是有愧的。
可是他们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阴阳两隔,您就是再自责也没用啊。
咱们只能盼着,用这下半辈子的诚心,多给他们抄几卷经,多做几场法事,也算是替他们赎罪,求他们在天之灵能原谅您吧。”
孝庄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烛火,幽幽地叹了口气:“嬷嬷,其实这心里头最让我放不下、觉得最亏欠的,还是那个孩子……那个孙子。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皇太极骂我,福临怨我,我都受着,可唯独那个孙子,我梦里一次都没见过他。
若是真能梦到他,哪怕是他在梦里恨我、咒我,我也认了。
我只想着,若能再见一面,我定要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告诉他皇玛嬷当年的不得已。”
苏嬷嬷听了,忙顺着话茬宽慰道:“太后,您这是心善。
依奴才看,没梦见三阿哥,兴许是他在天之灵已经原谅您了,知道您是为了大清江山,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才出此下策,他不怪您,所以不来惊扰您的清梦。”
“原谅?”孝庄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信,拼命摇着头,“不可能……绝不可能!那是杀母之仇,是囚禁之恨,我让人去执行的时候那般决绝,他怎么可能原谅我?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有些神经质,“嬷嬷,我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感觉这事儿不对劲。”
苏嬷嬷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后,您是说……什么不对劲?”
孝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感觉……他根本就没有死。”
苏嬷嬷闻言大惊失色,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说道:“太后,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当年……当年不是您亲自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带着毒酒和白绫去的吗?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啊。”
“话是这么说,我也一直以为他死了。”孝庄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多疑,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可是这些年我偶尔想起,总觉得背脊发凉。
当年那些手下回来复命,支支吾吾,只说事办妥了,却谁也没敢细说过程。
最要命的是——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尸体!没有尸首,怎么就能断定人死了?万一……万一他是趁乱躲到了哪里,或者是被人调包救走了呢?
若他真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日日夜夜想着回来找我报仇,那我这后半辈子,怕是更难安生了。”
苏嬷嬷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佛珠给扔了,声音都在发抖:“太后!这……这怎么可能呢?
当年三阿哥才七岁啊!那只是个还没断奶多久的孩子,就算……就算他侥幸逃过了那一劫,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茫茫的大树林子里,没吃没喝,野兽横行,他怎么活下来的?这于理不合啊!”
孝庄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执念中,眼神变得幽深而可怕,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七岁……是啊,七岁是活不下来。
嬷嬷,你想想,如果他还活着,那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被人救了。
这世上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忠臣义士,或者是当年福临留下的暗棋,趁着乱把他给带出去了。正因为有人护着,所以他才活到了现在。”
苏嬷嬷听得冷汗直流,颤声道:“那……那他若是活着,现在长大了,会不会……会不会回来找小姐您报复?毕竟当年的事……”
“报复?”孝庄惨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化为无尽的疲惫,“有这个可能,甚至可以说,是一定的。若是换做我,我也一定会回来报仇。”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这夜色看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复仇者”。
“可是嬷嬷,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啊。十几年,足够把一个婴儿变成少年,也足够把一个少年变成让人认不出的男人。
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他了。岁月是把刀,把我也削得不成样子了。”
孝庄的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决绝,“如果他真的来了,要杀就杀吧。这把老骨头,我也早就活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嬷嬷,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清醒与疯狂:“这大清的江山,如今是康熙的天下。
虽然康熙姓爱新觉罗,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血脉里流着的是什么,这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是谁。
那些大臣们以为康熙就是玄烨,以为这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万万年,呵……都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了,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一直错下去了。”
孝庄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冰冷的匕首,轻轻摩挲着刀柄:“若是那个孩子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会让他杀了我,了结这段孽债。但在那之前……”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我发现他会对康熙的江山不利,会对玄烨的子孙不利,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我会亲手杀掉他,哪怕是亲手扼杀我最后的血脉,然后再自杀谢罪。这半生算计,我也累了,是该有个了断了。”
苏嬷嬷听到“自杀”二字,吓得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太后!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呀!
您可是大清的定海神针,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荣耀,怎么能说出这种泄气的话来?若是您都不在了,这后宫里还有谁能撑得住场面?”
孝庄并没有去扶她,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寒意:“嬷嬷,你不懂。最近这几年,你有没有发现,皇上对我看得越来越严了?
名义上是孝敬,怕我身子不好,可实际上呢?这慈宁宫里进出的每一个太监、每一个宫女,哪怕是一针一线,都要经过内务府——也就是皇上的人层层盘查。
我原本安插在宫中的那些心腹,这些年一个个都被调离、被外放,势力是一天比一天弱。
你说,这背后是不是他在搞鬼?是不是那个‘死’了的三阿哥,已经潜伏在皇上身边,在一点点拔除我的羽翼?”
苏嬷嬷听得头皮发麻,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太后,这……这怎么可能呢?就算三阿哥真的活着,他也只是个没了名分的废皇子,他想要势力做什么?他又当不了皇帝,这天下姓爱新觉罗,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啊。”
“谁说当不了?”孝庄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既然活着,心里就一定有恨,有恨就会有权欲!他想要篡位,想要把属于他额娘、属于他自己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康熙对他越是‘仁厚’,他心里的不甘就越重。他这是在韬光养晦,等着给我致命一击,等着把康熙拉下马!”
苏嬷嬷被这番推论吓得脸色惨白,双手绞在一起,颤声道:“若是……若是真如太后所言,那……那这可怎么办呀?咱们现在手里没人,若是他真的动手……”
孝庄感到一阵强烈的心塞,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她扶着桌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硬:“没有办法了。
既然我也活不长久,既然这隐患已经埋到了脚边,那就只能把这件事告诉皇上了。只有让他知道真相,让他去查,去防,这大清的江山才能稳得住。”
苏嬷嬷大惊失色,连忙磕头道:“太后!万万使不得啊!皇上……皇上他一向敬重先帝,若是让他知道当年顺治爷的三阿哥没死,甚至还可能活着回来复仇,这……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他肯定会受不了的,这大清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受不了也得受!”孝庄厉声打断了她,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纸终究包不住火。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真的回来了,与其让皇上毫无防备地被他在背后捅刀子,倒不如现在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哪怕真相再残酷,哪怕会动摇国本,我也顾不得了。
为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为了玄烨的血脉,我只能让他接受这个事实。哪怕……这会要了康熙的半条命。”
苏嬷嬷见劝不住,只能咬着牙,狠了狠心道:“那……那行吧。奴才这就去请陛下过来,只是太后您得保重凤体,千万别急火攻心。”说罢,她匆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转身便往殿外跑去。
此时的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康熙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夜已深了,四周静得只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慈宁宫苏嬷嬷求见,说是……说是太皇太后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见您一面。”
康熙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红渍。他眉头瞬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皇玛嬷身子向来硬朗,怎么大半夜的突然就不爽利了?他顾不得多想,随手将朱笔一搁,起身道:“摆驾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康熙大步流星地跨进寝殿。只见孝庄正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仿佛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纸。
康熙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焦急地回头喝道:“太医呢?怎么还不去传太医!”
“不用请太医。”孝庄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哀家这都是老毛病了,人老了,就像这残灯油尽,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康熙在床沿坐下,握住孝庄冰凉的手,眉头依旧紧锁:“皇玛嬷,您别吓孙儿。这么晚叫孙儿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孝庄深深地看着康熙,目光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随后,她缓缓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孝庄加重了语气:“哀家让你们退下!苏嬷嬷,你也退到外头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一眼孝庄,又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康熙,最终还是低着头,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此刻只剩下祖孙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康熙看着皇玛嬷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沉声道:“皇玛嬷,到底出什么事了?”
孝庄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即将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声音颤抖却清晰地说道:“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哀家一直瞒着你,一直替这大清撑着。
可如今,哀家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有些事,若是现在不说,怕是以后就没机会了。是时候,我要把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告诉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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