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傍晚，年味已经浓到了化不开的地步。
陈宇凡先去红星研究所完成了春节封门前的最后一次全面巡检。
一号试车台架室内，肖志行、顾承岳与林继先刚刚做完燎原一号001号原型机累计满五十小时阶段性耐久跑合后的开盖抽检——
内窥镜与精密千分表测出来的结果让全所振奋！
四只湿式铸铁缸套内壁磨出了均匀如镜面的油膜光泽，连半道拉伤划痕都没有。
电化学加工出来的半球形燃烧室因为高能点火彻底、燃烧充分，表面仅有一层极薄的浅褐浮灰，积碳微乎其微。
曲轴双金属主轴瓦尺寸复测，磨损量近乎为零！
这标志着燎原一号已经稳稳闯过了最危险的初期磨合淘汰期，年后上班只要跑完剩下五十小时全负荷冲刺，就能直接上卡车路试定型！
陈宇凡心情大好，在台账上亲笔签下《春节期间样机封存油封保养令》，随后将工业部与轧钢厂特批下来的专家迎春年货大礼包一一发到肖志行、顾承岳、李志明、孟玉兰等留京骨干手里，又跟张卫国当面敲定了除夕到初五保卫科三班倒武装值守表。
下午五点整，大红封条贴上恒温总装间与试车间铁门，红星研究所全员欢欢喜喜放假过年！
当天晚上七点，夜幕低垂，胡同里行人稀少。
陈宇凡开上一辆张卫国特意调配过来、摘掉了轧钢厂通勤牌照的普通吉普车，后座上坐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娄晓娥、朵朵，还有包在厚实暖和狐狸毛小斗篷里的三个半月大果果，后备箱里塞满了精米白面、鲜猪肉、樟茶鸭和上好烟酒茶叶，悄无声息驶入城西一条僻静胡同，停在了娄振华夫妇如今低调居住的独门小院门口。
听见三轻一重的熟悉敲门暗号，老管家出身的娄母赶紧拉开门栓。
一瞧见女婿、宝贝女儿，还有裹在红斗篷里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外孙果果全来了，娄振华和娄母激动得眼圈发红，赶紧把一家四口迎进烧着暖气炉子的里间暖阁，反锁好院门，拉严实双层厚窗帘。
这年头成分敏感，前资本家“娄半城”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盼的就是这一家人关起门来的天伦团聚！
一进暖烘烘的屋子，解开外头防风小斗篷，三个半月大、已经长到十四斤沉的果果一点都不认生。
娄振华搓热双手小心翼翼把外孙抱过去，小家伙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外公瞧了两秒，突然伸出莲藕似的小胖手，一把攥住娄振华呢子马甲上的牛角扣，脖子挺得直直的左右张望，嘴里发出一串咯咯咯的响亮笑声！
“哎哟！瞧瞧咱们果果这双大眼睛、这挺拔鼻梁骨，活脱脱跟宇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英气！”
娄振华老怀大畅，抱在怀里颠着舍不得撒手，过去大半年因为外面风声越来越紧攒在心底的阴霾，被外孙这一笑冲得烟消云散！
陈宇凡没让岳母劳累，自己挽起袖子钻进娄家小厨房，借着现成备料大火快手炒了一盘晶莹q弹的清炒河虾仁、一盘酒香扑鼻的滑嫩糟溜鱼片，再热上两颗大号红烧狮子头与何雨柱熏的樟茶鸭，半个钟头便整出了一桌地道丰盛的家宴。
吃饱喝足，让娄母带着朵朵去外间逗果果玩拨浪鼓，暖阁里只剩下翁婿二人与娄晓娥。
陈宇凡给岳父斟上小半杯温好的陈年汾酒，放下酒壶，压低声音通报了两个足以决定两家人命运走向的重磅好消息：
“爸，跟您交个准底。今天下午研究所封门前，我主持的燎原一号汽车发动机已经圆满跑完了五十小时耐久考核，年后收个尾就能彻底定型交卷，我对国家、对工业部的阶段性重托，算是底气十足地立住了。”
娄振华眼睛猛地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
“第二桩事更紧要。”陈宇凡看着岳父的眼睛，语气沉稳笃定。
“前几天工业部赵副部长亲口跟我透了信——我以工业部技术考察特派员身份带晓娥、朵朵和果果赴港的红头批文，还有通过侨务与卫生部门协调、让您和妈以‘海外直系侨属探亲兼赴港慢性病就医’名义合法出境的通行证，最后一道关卡已经全部打通了！不出意外，一九六五年春夏之交，咱们一家人就能平平安安在香江汇合！”
“啪嗒。”
见惯了商场大风大浪的娄振华，握着白瓷小酒杯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两滴滚烫的酒水洒在虎口上他都浑然未觉。
只有他这个在四九城商圈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最清楚，眼下已经是一九六五年头上了，外头的风向一天比一天紧，多少昔日风光无限的老朋友想走走不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自家这个姑爷陈宇凡呢？
不仅把娄家老小护得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把娄家压箱底的金条古玩稳稳妥妥藏好，如今更是凭着一身震动部委的通天工业本事，堂堂正正、合情合理地给全家人铺出了一条走阳光大道的退路！
良久，五十多岁的娄振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眼眶湿润地对着女婿陈宇凡深深敬了一杯：“宇凡，多余的客套话爸就不说了。娄家上下几口人的身家性命和后半生福气，全系在你一身！这杯酒，爸敬你！”
陈宇凡连忙起身双手托住岳父的酒杯，翁婿二人一饮而尽。
随后，陈宇凡又跟娄振华仔细敲定了从除夕到开春动身前这几个月的处事铁律。
春节期间闭门谢客，绝不收任何外客重礼、绝不露半点钱财口风，一切如常低调过日子；等正月过后陈宇凡讲完全国工业技术交流大会、做完发动机最终定型交接，便按部就班启程南下，在香江那片连接东西方贸易的跳板上，联手开创属于他们的庞大商业版图！
夜里九点半，陈宇凡开着吉普车穿过安静寒冷的四九城街道，平平安安将妻儿接回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坐在温暖的副驾驶座上，娄晓娥怀里抱着熟睡的果果，轻轻将头靠在丈夫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心底对未知远方的最后一丝忐忑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笃定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