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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洛京,尚书府。

墨云压檐,大雨倾盆。

裴余之透过紧闭的窗户望向远处,眸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将目光移至近处,却见檐溜成瀑,庭池怒涨,心中忧虑更深。

洛京暴雨初下便已如此,而江南道水系复杂,近日更是梅雨连绵,导致江河暴涨,支流漫溢。

他收回视线:“江南道观察使的灾情折子递到户部了吗?”

虽然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折子未到京都,裴余之也不能直接处理。

皇帝还未收到的消息,作为臣子,你率先收到,如此消息灵通可怎么行。

身后的下属低声回道:“已经到了户部,需要您午后审阅递交陛下。”

裴余之点了点头,走回书桌旁,旁边的侍从立刻开始研墨。

轻拂舆图,指尖顺着复杂错落的水系滑动。

“须得抢在溃堤前,将流民安置、粮道疏通预案做实。”

挥开衣袍坐下,他拿起狼毫,伏案疾书,斟酌着考虑安置点的选址和调拨路线,以及工料预备数目。

关乎万民生死,容不得半分疏漏。虽说不能提前处理,但章程还是要提前拟定,赈灾一事,需得慎重。

*

紫宸殿,景宏帝正在休息,他近日觉得身体愈加疲惫,连政务也很少处理。

内侍安静进入,压低声音弯腰回禀:“陛下,裴尚书在殿外求见。”

年迈的帝王动作一顿,原本不渝的神情带了几分笑意,立刻道:“还不快请进来。”

内侍躬身退出,走出殿外挂上热情的笑脸:“陛下有旨,宣尚书进殿,裴尚书,您请。”

来人稍微整理衣冠,抬步迈进殿内,微一拱手,朗声道:

“臣裴益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景宏帝已经起身,对着裴余之虚虚扶起,笑道:“余之不必多礼,可是有要事?”

裴余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子,由一旁的宦官接过呈给景宏帝。

“陛下,江南道观察使递的折子,同州洛溢因连日落雨,溪河泛涨,山水骤发,以至冲垮圩田堤坝。“

景宏帝的手刚接触到折子,闻听此言,眉头便是一皱,近日越发精力不济,他实在不耐烦这些东西。

可涉及洪灾,又想到如果不尽快处理会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景宏帝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却听裴余之继续道:

“臣已核查户部现存钱粮,并预划就近截留淮南,浙西漕粮的路线与数目。工部所辖常备物料,亦已行文使其速备。吏部所选官员,皆河工与民政,如陈守义,曾三度主持治水,保境安民。”

他微微一顿:“臣于章程末附有‘稽查要则’,遣户部司官随行,所有钱粮的支出和取用,以及相关物料的发放,须每日存档,以备之后核查。若有逾矩,许其就地捉拿,快马飞报洛京。”

他简单说明了自己的安排,再次一拱手:“臣虽拟定了章程和人员,然赈灾事关重大,具体名单还需与诸公再议后由陛下定夺才是。”

景宏帝早就舒展了眉眼,心情也放松下来。

闻言笑道:“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余之的能力我自是信任的。”

能以弱冠之年一力挑起漕运改革的担子,又完成的那般出色,不过区域赈灾事宜,更是不会出问题。

这可是他亲封的户部尚书,兼任盐铁转运使,同时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

若非功绩无可指摘,朝堂诸公又岂会由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压在他们头上?

景宏帝如此想着,展开折子只简单扫了几眼,也没有细看,直接便叫内侍去通知各个重臣前来议事。

其实也只是走个流程,景宏帝自信没有人会有反对意见,虽然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等众臣匆匆赶到延英殿,就看见高居上首的皇帝陛下,以及右侧坐着的裴尚书。

太子李玄匆匆走进,面色冷肃,一袭圆领织金浅黄常服,头戴镂银进德冠,冠顶嵌着九颗东珠,眉目锋锐。

“参见太子殿下。”

又是一番见礼,李玄微一抬手让他们起来,又朝上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景宏帝低垂着眼,有些不耐的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只觉浪费时间,缓声道:“不必多礼,都落座吧。”

裴益简单讲述了一下情况,又将折子递给诸位重臣传阅。

【下旬雨水过多,以至溪河泛涨,五月初三四两日复大雨如注...山水骤发,城乡房舍间有浸坍,并有淹毙人口及田禾被淹之处......】

看完江南观察室递交的折子,几位朝臣也都严肃了面容,仔细商讨起来。

裴余之拟定的章程他们基本找不出问题。

调拨国库现存银粮,优先稳定灾区,允许就近截留淮南和浙西的漕粮,疏通河道,启用当地有救灾经验的官员负责执行。

“裴尚书的章程,臣等无异议。”

听下首的重臣如此说,景宏帝满意地点头。

正准备结束这场短暂的会议,然后回去休息。就听一直盯着折子看的李玄开口道:

“裴尚书,对于赈灾粮的使用流程,孤以为需要严格制定使用流程才可。”

“孤建议派遣赵御史和沈翰林一同前往,全程监督。”

赵御史的确素有廉洁的名声,并且是明面上的太子一党,而沈翰林更是东宫属臣。

裴余之心里思索着太子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想利用此次赈灾事件做些什么?

想到淮南节度使,他心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李玄指着折子上的人员名单,眉头皱的死紧,一身气质更是冷硬。

李玄抬头看向景宏帝,沉声道:

“救灾如救火,然吏治不清,赈灾银粮难保,裴尚书启用之人,素有贪名,如此岂非纵虎入羊群?”

“儿臣请严查督办!”

李玄声音铿锵有力,灾民膏血不容侵吞,必须杜绝贪墨,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用到实处。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官员不能启用。

从李玄开口起,景宏帝的面色就不太好看,裴余之倒是依旧面带微笑,一派谦卑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恼怒的神色。

真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于裴尚书相比,太子就显得情绪过于明显化,处事也过于偏激。

虽说是皇子龙孙,又贵为储君,但陛下也不止他这一个皇子,性子又这般刚直,除了东宫属臣,也只有那些大儒才能欣赏了。

能参与此次会议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或是谏官和舍人。

众人心里的念头过了几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做出面面相觑之态,但不发表言论。

太子过于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然正所谓救灾如救火,不派遣经验丰富的官员前去救灾,难不成派遣毫无经验的官员前往吗?

“太子所言,诸卿意下如何?”景宏帝问了一句,视线却不曾离开手上的扳指。

裴余之起身,朝上座的皇帝和身旁的太子一拱手,语气平缓,不急不徐地道:

“陛下,太子殿下拳拳爱民之心,臣感佩非常,大夏有如此储君,是国之幸,是民之幸。”

不走心的夸了一句,青年话锋一转。

“但如今赈灾事急,陈守义虽有小瑕,却熟谙灾务,辖下数次大灾皆未生乱。”

“臣以为,当以结果论,迅速安定为上。若有些许宵小,秋后一并清算不迟。”

景宏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几位重臣也点头表示认可。

裴余之含笑望向太子:“殿下欲求万全,可灾区百姓却等不了太长时间,也望殿下三思。”

青年一身紫色官服,其上绣着孔雀衔绶纹样,腰间束着金玉带,面如冠玉,神色自若又语带恭谨,让人挑不出错来。

李玄冷笑,直接移开视线:“若以裴尚书所言,难不成我大夏没有清廉而善公事者?”

群臣缄默,太子之言简直称得上质问。众人只听裴尚书从容回应:

“陈守义其人,臣也知其过往有瑕疵。然景宏十年吴中大水、十五年淮泗洪灾,皆曾临危受命赈灾,调度有方,活民数十万计,其人的确擅长实务应急。”

“且臣所拟定人选,皆为就近调动,如要更换官员,又需再次议事讨论和层层监督,加之公文往返,若耽搁时日过久,臣担心会生民变。”

李玄依旧觉得不够妥当,陈知府的性子他略有耳闻,虽有经验,但贪婪而怯懦,如今灾情可控,可如遇大变恐怕接不住。

但他一时又想不出符合就近快速且有相关经验的官员。

见太子还想说什么,裴余之垂头掩住眼中的轻慢。

“此次赈灾,臣已预设监察,钱粮支用纤毫必录。若陈知州当真故态复萌,也自有国法森严。有臣预设监察制衡,断不容其肆意妄为。”

太子总是想的过于理想化,却不懂实务操作的复杂与紧迫,亦不知官场之上,水至清则无鱼。

绝对的清廉和程序正义在庞大的帝国机器运转中是不切实际的,反而会降低效率。

这些官员虽不算清廉,却也是大环境如此,只能说一句随大众,不然即使有才能,也无法在地方官里冒出头来。

只要本身的确有能力,在不涉及国政税收时,裴余之皆可以当做没看到。

他恭敬朝景宏帝一拜,眼中是纯粹的信任,那意思很明显,最终决策还需皇帝做主。

景宏帝原本以为此事不会有什么争议,加上今天精力不足,更被太子吵得头疼。

本就觉得裴余之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国之栋梁,心里自然是偏向裴余之的。

再加上裴余之说的有理,是最符合应急的现实方案,他心里倾向于裴余之现有的省心方案。

心中对太子也多了一分不满,其他人都不觉得有问题,朕也不认为有问题,怎就偏偏你有问题?

“好了。”

摆手制止太子还想要言语的动作,景宏帝拍板道:“太子年幼,还需历练,此次赈灾章程以裴卿为准,余下不必再提。”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裴余之带头拱手行礼,见事情已成定局,李玄也无可奈何,只是心中更加不满。

只觉得朝堂诸公无一人敢提出不同意见,裴益果真是弄权之辈。

等皇帝离开延英殿后,大臣们也立刻加快脚步离开,看太子的架势,想必和裴尚书还有话要说,他们可不敢掺和。

于是殿外只留下太子和裴余之坠在最后。

李玄走在前面,偏头看向裴余之,似笑非笑:

“裴尚书当真能耐,孤却不知,这朝堂何时成了裴尚书的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