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火车上的列车员态度普遍算不上和善,就算杨明买的是软卧包间的票,对方也没什么客气态度。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现今铁老大不愁客源,大多数员工没什么服务意识,对待旅客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不会因为你买的票贵就另眼相看。
杨明没跟列车员计较,等她离开后,关上包间门,熄了灯躺下休息。这会儿快到凌晨,坐在窗边也看不见外头的光景,不如早点睡觉,好养足精神。
等他一觉睡醒睁开眼,晨曦已经铺在车窗外,入目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跑了整整一夜,火车应该进入中原地界了。
他翻出洗漱的东西,打算出去洗脸刷牙。刚拉开包间门,脚还没迈出去,过道边座位上趴着睡觉的人被惊醒,身子一晃,朝着他这边歪过来。
他连忙伸手扶住对方,嘴里说了句:“小心。”触手觉到入手很软,抬眼一看,才发现是个年轻姑娘,开门动静惊扰了她,她在窄窄靠窗座位上没坐稳,差点摔下来。
姑娘连忙推开杨明的手,拢了拢胸前的衣裳,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话音刚落,对面年轻小伙也醒了,赶紧开口问她:“小丽,你怎么了?”
姑娘朝他摆摆手:“没事,是我没坐稳,差点撞到人家。”
杨明没放在心上,朝两人点了下头,转身往车厢连接处洗漱去了。
洗漱完,杨明往包间走,刚拐进过道,抬眼就看见靠窗折叠椅上全都坐满了人。
他先前时候没留意,这会儿瞧着,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按道理来讲,软卧车厢一般不会这么热闹,估计是这趟车客源实在太满,别的车厢挤得待不下去,这些人才在夜里悄悄溜到这边过道来落脚。
他走进包间,没有再关门,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等着到点去餐车吃早饭。
他随意往过道扫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姑娘的视线,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姑娘慌忙低下头,把脸转开,透着一股子腼腆劲儿。
这姑娘看着像是刚出校门的学生,留着齐耳短发,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下身配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网球鞋。打扮的简单干净,眉眼怯生生的,带着学生独有的青涩感。
姑娘对面的男生,还趴在车窗底下那个小小茶几上呼呼大睡。他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裤子是藏青色涤卡长裤,脚上也是一双旧网球鞋,看模样这两个人应该是对情侣。
杨明坐了一会,那姑娘眼睛又飘向他的包间。他看过去,两人视线一碰,姑娘又赶紧躲开。
杨明觉着有点尴尬,想把门关上,又显得太过刻意,索性拿起烟,走出包间到车厢连接处,打算抽一根消磨消磨时间。
一根烟还没抽完,刚才睡觉的青年揉着眼睛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开口说道:“大哥,给根烟抽呗,我昨晚烟抽完了。”
杨明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让他自己拿。青年抽出烟,又小心翼翼说道:“大哥,再借个火呗。”
杨明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没烟也没火,还惦记着抽一口。他拿出打火机打着火,凑过去给他点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过道休息?”
青年吸了一大口,一脸满足说道:“大哥,不瞒您说,我们是花钱才到这边来的。说好七点半就得走,眼看快到点了,在这儿待不了多久,等下又得回硬座车厢,人挤人挨着熬。”
“花钱?”杨明疑惑道:“就过道里这折叠椅,你们还要花钱?”
青年点点头:“可不是嘛。本来我打算带女朋友去餐车买个座位歇一歇,谁知道餐车位置早就卖光了。列车员说想在这边过道坐着,一人十块钱。我看我女朋友实在撑不住,咬咬牙掏了二十,买下两个位置。”
杨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长途出门大多坐飞机,很少坐火车,就算坐,也都是卧铺,从来没体会过硬座车厢里挤得动弹不得的滋味。
这趟车客流量大,不少在硬座熬不住的人,夜里会去餐车花钱买座位,想着能稍微舒展一下身子。餐车位置卖完之后,想找地方歇脚,就只能另寻门路。
杨明心里想,多半是列车员想着捞点外快,私自默许他们待在过道折叠椅上,一人收十块钱。
杨明又问他:“我看你们俩年纪都不大,还是学生吧?”
青年把抽完的烟蒂摁进烟灰缸,点点头道:“说是学生也不算错,其实我们都已经毕了业。现在我们这种大专生,国家不再包分配工作,一时找不到落脚地方,也不想回乡下种地,就想着往南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
杨明还没接话,他继续叹息道:“书念了好几年,家里硬撑着花钱把我们供出来,本以为能有个出路,到头来却要背着行李挤火车,跟着大伙一起往外闯。
前路是什么样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能不能挣到钱,都是未知数。”
听了青年这番话,杨明心里明白了。眼下的政策,虽说大专生不再统一硬性分配,可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
学校分配工作名额还是有的,只是这些名额大多落到家里有门路、有人帮着说话的人手里。像他俩这样,老家在农村,身后没什么靠山的人,手里空有一张文凭,却无处落脚。
没有路子托底,拿不到分配名额,他俩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收拾行李南下,去外面碰运气。
见杨明一直沉默,青年朝他拱拱手:“大哥,多谢了。”说完转身进了过道旁的厕所。
杨明也回了包间,坐下后,看见过道里那姑娘又趴在小茶几上睡着了。
没过多久,到了餐车开放的时间,列车员在过道里吆喝起来:“到点了,都起来,赶紧回别的车厢,这儿不能再停留。”
门外那姑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对面青年开口道:“小丽,咱们走吧。等到晚上,你要是还困,我再花十块钱,让你一个人过来歇一会,好不好?”
姑娘点点头,刚准备起身离开,杨明在包间里朝他们摆摆手:“哎,你们俩进来。”
青年转头看向他,满脸疑惑:“大哥,怎么了,有事吗?”
杨明说道:“进来,我这包间有空位置,你们别回硬座那边挤了,就在我包间里坐着,她们不会撵你们。”
青年看了一眼正陆续往外走的乘客,又转头看向姑娘,咬咬牙,拉起她的手:“走,大哥既然邀咱们进去坐,咱们就在里面待一阵。要是列车员实在不答应,咱们再走也不迟。”
说着,他拉着姑娘走进包间,在杨明对面铺位坐下,局促地说:“多谢大哥,麻烦你了。”
杨明笑呵呵道:“没事,你们饿了吧?我去餐车买点吃的,咱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