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继续往上走。
山顶不远了,路开始变陡,石板铺得比下面那段密一些,台阶也窄了一些。
陈浩走快了两步,站到上面一节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陈慧姗跟得紧,步子还算稳。
李姗姗慢了一点,低着头看脚下,踩着台阶一步步上来。
李婷和袁莉在后面,距离拉大了一些,但也没落下太远。
到了山顶,风明显大了一些。
山顶有一片不算大的平地,长着几棵松树和矮灌木,地面踩得硬邦邦的,土都压实了,草也不怎么长。
站在边缘能看见影视城的全景,那些仿古建筑的屋顶整齐地排着,灰瓦白墙,方方正正的,像一排积木被按在了一片绿色的底板上。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柔化了,边缘有些模糊,像墨在水里晕开了。
天很高很蓝,头顶上干干净净的,一朵云也没有。
五个人在山顶待的时间不长。
陈浩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看了看各个方向的景色。
陈慧姗站在一棵松树旁边,背靠着树干,翻出笔记本看了看夹在里面的那片枫叶,又合上了。
李姗姗蹲在平台边缘,指尖拨弄着一棵矮灌木的叶子,把那朵扣眼上的花取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
李婷拍了几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近处的松枝,还有一张是陈慧姗靠着树翻笔记本的侧影。
袁莉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边踩着一块石头,来回蹭着。
“差不多该下去了,”陈浩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了,走到半路黑下来就不好走了。”
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从山顶往下走,走的路和上来时同一条,但方向换了,看到的景色也换了。
上山时背对着山下的风景,下山时面对着,一路往下走,视野越来越开阔,影视城的屋顶一点点变大,细节一点点出来,像是慢慢往屏幕前面靠近。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也许是腿酸了,也许是没上山时的期待催着脚步。
五个人一开始并排走了一小段,但路窄,没法一直并排,走着走着又恢复了前后的队形。
不过队形和上山时不太一样,前面是谁后面是谁一直在换,走着走着就变了一下。
有时候陈浩走最前面,有时候陈慧姗落到了最后,有时候李姗姗小跑两步绕到前面去,踩两步又慢下来。
“腿疼不疼?”陈浩回头问了一声。
“还行,”李姗姗说,“就是膝盖有点发软。”
“走慢点,不急。”
“那你走慢点嘛。”
陈浩笑了一下,放慢了步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边开始变色。
橘红色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像有人拿一把宽刷子蘸了颜料,从远处往近处涂抹,一层叠一层,越靠近这边颜色越淡,越往远走越浓。
光线暗下来以后,山路上的影子开始拉长。
五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从脚底往前延伸,沿着石板路的坡度伸展出去,越来越长,像地面上复制出了另一个更瘦长版本的自己。
五个影子并排着,长短不一,有的伸到了下一级台阶上,有的跨了几块石板,边缘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没人说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着。
有些重,有些轻,但节奏慢慢变得差不多。
走着走着谁也没刻意去调整步子,但踩下去的时间点渐渐落在了一样的节拍上。
走了同一段路走久了,身体会自己找到跟别人同步的方式,呼吸也好,脚步也好,都慢慢往一个频率上靠。
下山路上路边有个卖水的小摊,支了把遮阳伞,一个老头坐在伞下面打盹。
五个人走过去的时候陈浩停下来买了几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陈慧姗,又递了一瓶给李姗姗,剩下两瓶他拿在手里,回头朝李婷和袁莉晃了晃。
李婷走过来接过一瓶,袁莉也接了一瓶。
“多少钱?”袁莉问陈浩。
“不用,我请。”
“那谢了。”袁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水多少钱?”李姗姗问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摊的价目表。
“三块。”陈浩说。
“山顶上的水不是都五块吗?”
“所以半山腰买划算。”
李姗姗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水。
从小摊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个打盹的老头醒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五个人,又闭上眼接着睡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柿子树。
柿子还挂在树上,青黄青黄的,没熟透,硬邦邦的。
李姗姗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最矮的那个柿子差了一截,没够到。
陈浩看见了,走过去踮脚帮她摘了一个,递给她。
“还没熟,吃不了。”陈浩说。
“我拿着玩。”李姗姗接过柿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小心别捏破了。”陈慧姗在旁边说了一句。
“破不了,硬着呢。”李姗姗把手攥起来,柿子整个包在掌心里,确实硬邦邦的,捏不动。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变成了深橘色和灰紫色的混合。
远处的路灯还没亮,有几扇窗户里已经透出光来,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看着很暖。
石板路接上了通往影视城方向的柏油路,五个人走回街上,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的在收摊了,有的正在把门口的灯打开。
路边一家小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的那种,混着酱油的咸香。
李姗姗吸了吸鼻子:“饿了。”
“回去吃。”陈浩说,“园里有菜,回去做。”
“谁做?”
“我做,行了吧。”
“那我要吃炒鸡蛋。”李姗姗说。
“行,炒鸡蛋。”
到了陈园门口,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收窄,像一条卷起来的布,越卷越窄,马上就要卷完了。
陈浩推开铁门,铁门嘎吱响了一声,他侧身站着,让其他四个人先进去。
陈慧姗从他身边经过,衣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就一下,像是一阵极轻的风,过去了就没声了。
她没回头,径直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李姗姗跟在她后面,扣眼上那朵野花在山路上走了一路,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颜色也淡了不少,但还挂在那儿,没掉。
她经过陈浩身边的时候扬了一下手里的柿子:“这个放屋里能放熟吗?”
“放几天应该能软。”陈浩说。
“那我放窗台上晒着。”
李婷的相机带子在走动时轻轻晃着,镜头盖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从陈浩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相机给他看了一眼机身侧面的计数器:“今天拍了一卷多。”
“拍了不少。”
“嗯,回去冲出来看。”
袁莉走在最后。
她经过陈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正在收窄的橘色,像是在等它完全消失。
那抹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没了,天边剩下一层灰紫色的余韵。
她转过身,进了院子。
天暗下来以后院子里亮起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几盏壁灯里散出来,把陈园的轮廓从暮色里勾出来。
花房的玻璃顶反着光,秋千的链子在灯下闪着一截一截的亮,泳池边缘的水面反射着灯光,微微晃着。
楼门前的台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级边缘都描着一道柔和的亮线。
五个人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陈浩靠在门框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陈慧姗站在台阶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那本笔记本,确定还在。
李姗姗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把那个青黄的柿子放在膝盖上转了转,看了看,又攥回手里。
李婷靠在栏杆上,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镜头盖盖好,机身上的背带绕了两圈。
袁莉站在最后面,靠着院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刚出来,稀稀拉拉的几颗,还很淡。
五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排高低错落的音符。
还没人开口,还没人动,但那种五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像一根绷紧又很松弛的弦,随时可以弹响,也可以就这么绷着。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混在风里,丝丝缕缕的,若有若无。
李姗姗第一个站起来:“进去吧,饿了。”
她转身推开了楼门,门厅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铺在台阶上。
其他几个人跟着她,一个一个地,走进了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时候,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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