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李仕山就看到了自己的分工通知。
工业运行、产业规划、重点项目推进,这三项赫然在列,和周恒祥在会上的原话一字不差。
但翻到下一页,在“其他事项”一栏里,还有一行字:信访工作。
李仕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想都不用想,这必然是周恒祥给薛震留的口子。
信访在省政府工作中属于典型的“责任大、权力小、出力不讨好”的板块。
群众来信来访反映的问题千头万绪,涉及土地征迁、企业改制、劳动纠纷、环境污染,哪一个都是硬骨头。
处理好了是分内之事,处理不好就是失职渎职。
更麻烦的是,信访工作有一套严格的督办和追责机制。
每一件信访件都要登记在案、限时办结,如果因为处理不当引发群体性事件或越级上访,相关责任人要被问责。
自己分管信访,就意味着每一件信访件都可能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李仕山给自己泡了杯茶,坐下来,看起办公厅的资料来。
想再多也没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仕山的主要精力也放在了办公厅工作的熟悉中。
他把办公厅各处室的职责清单、人员编制和在岗情况统计表全部拿来。
汉南省政府办公厅内设处室?25个?,包括秘书处、会议处、综合处、调研处、督查处、政策法规处、秘书一至六处等。
李仕山先是花了一周时间把这栋楼里每个处室干什么、有谁、谁在哪个位置上的时间长短,全记在脑子里。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的领导。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把办公厅所有处室转一圈,从三楼转到一楼,每个处室推门进去看一眼。
不打招呼,不带人,就是一个人走。
除了熟悉各处室的运转,李仕山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干部调整方案的初审。
这是他分工里最敏感也最有分量的一块。
虽然不直接管干部,干部任免权在省委组织部手里,各省直厅局的人事调整最终要上省委常委会。
但在送省委组织部之前,厅局的干部调整方案要先报省政府办公厅征求意见。
副秘书长们各自负责联系几个厅局,对方案进行初审,然后把意见提交给分管副省长,最后再提交党组进行讨论。
如果岗位涉及到省管干部,还要提交到省委常委会。
初审的意见虽然不具备决定权,但在实际操作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如果在评语里写一句“该同志在某项工作中还需进一步考察”,就足以让这个干部的名字在后面的审议中被反复掂量。
这比直接签字批准更隐蔽,也更考验功夫。
李仕山分管的是工业运行和产业规划,对口联系的正是省发改委、省经信委、省国资委这几个核心厅局。
这意味着这几个厅局的人事调整方案,都要先经过他的手。
省发改委送来的干部调整方案是在周四下午到的。
李仕山的秘书福进把方案放在他桌上,厚厚一叠,涉及多个处级岗位的变动。
李仕山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一个位置上,工业处处长。
省发改委工业处负责全省工业项目的审批和调度。
全省几十个工业园区、上百个重大工业项目,从立项到验收,每一道关卡都在工业处手里过。
这是发改委最核心的处室之一。
方案上,工业处处长的候选人列了两个。
排在第一的叫钟国勇,排在第二的叫肖生辉。
两个人都是工业处的副处长。
按照组织部门的规矩,候选人名单的排序应该按年度考核排名来。
但这份方案上,钟国勇的名字却排在肖生辉前面。
李仕山把两个人的考核材料分别抽出来对比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
肖生辉连续两年在工业处考核排名第一,钟国勇连续两年排名第二。
论资历、论业务、论年度考核成绩,肖生辉都排在钟国勇前面。
李仕山没有急着下判断,叫来了福进让他去找秦灿,把这两个的情况摸个底。
毕竟在办公厅这边,李仕山还没有完全信得过的消息渠道,这种事还是得让秦灿去办。
秦灿的办事效率很高,仅仅一天,就把基本情况弄清楚了。
肖生辉业务能力很强,连续两年考核第一,去年全省工业运行调度会上被分管的副省长当众表扬过。
说他业务精、敢担当,帮下面协调了不少产业政策问题。
性格上耿直了些,就是不太会来事。
省里几个厅局的处长私下对他的评价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酒桌上的一根木头’。”
钟国勇,业务中规中矩,协调能力不错,但有一条隐藏起来的信息。
他以前在汉州市政府秘书一处工作,那个时候薛震是市长。
这一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李仕山把笔记本合上,心里有了数。
这种排序方式,用组织部门的行话叫“意向性排序”。
按规矩应该按考核排名来,但送审方把想推的人放在前面,是给领导递一个倾向性的信号。
至于信号是谁递的,不用猜也知道。
这必然是薛震的安排。
在换届前的各厅局干部调整中,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这不是什么阴谋,这是任何一个即将接任省长的人都会做的事。
谁不想在接班之前先把关键位置占住?
谁不想确保自己上任的时候,几个核心厅局的掌舵人是能跟自己一条心的?
李仕山思索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发改委办公室主任老赵的号码。
“赵主任,我是李仕山。现在有空吗?过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