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准提道人那张枯瘦的面孔比来时更苦了三分,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师兄,青渊师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既然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道,他没必要骗我们,也不屑于骗我们。”
“除了老师那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呢?西游这盘棋,乱了,到现在连背后是谁都不知道。”
“再这么下去,你我辛苦筹备了无数元会的西方大兴,怕是要变成洪荒的笑柄了!”
接引沉默良久,缓缓转动念珠。
念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海浪声在他们身后一浪接着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沉,“去紫霄宫吧,无论如何,老师总会给我们一个说法,毕竟我们是他的弟子。”
“好!”
二释不再犹豫,转身踏云而起。
海风将他们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两道金色长虹穿过层层天穹,穿过混沌罡风,朝混沌最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宫殿飞去。
混沌之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色乱流翻涌不息。
不知飞了多久,紫霄宫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座孤零零的宫殿静静地悬浮在混沌深处,宫门紧闭,一如往昔,周围的混沌气流在它面前自动分开,像是恭顺的臣子在为自己的君王让道。
大殿深处,鸿钧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中握着造化玉蝶,周身气息淡得几乎不存在。
他穿着一袭灰色旧袍,布料看上去粗糙得很,身上平平无奇。
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正是这份普通,让跪在他面前的两位圣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准提道人跪在蒲团前,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无力:“老师,西游又出事了。”
二释跪在紫霄宫冰冷的玉砖上,额头抵着砖面,姿态放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低。
准提道人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悲苦之色,眼眶已经红了,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了喉咙里,“老师,您救救我们啊!取经人差点被人暗中替换,如今连背后是谁在搞鬼都查不出来。”
“弟子二人奔波了无数元会,为了修补西方地脉熬干了心血!!”
“老师您还记得吗,当年罗睺自爆的时候,西方大地被炸得千疮百孔,连一棵灵草都长不出来,弟子和师兄两个人拿着自己的功德一寸一寸地填,填了好几个量劫才把地脉修补好。”
“好不容易盼到西游量劫开启,弟子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结果一波三折,处处碰壁!”
“再这么下去,佛门大兴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变成洪荒的笑柄了!!”
“唉,老师您帮帮我们西方教……”
接引道人跪在一旁。
虽不像准提那般声泪俱下,但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的眼角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连说话都在耗费他仅存的力气:“师兄所言句句属实。”
“老师,弟子二人确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青渊师侄那里我们去过了,他说此事与他无关;普现如来那里我们也去过了,他矢口否认。”
“弟子二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能问的人都问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到头来连那幕后之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弟子愧为天道圣人,却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都查不清楚,实在是无颜面对老师。”
“可西游之事关乎佛门大兴,弟子不敢就此放弃,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师指点迷津,还请老师指点弟子二人!”
二释的声音低沉而悲戚。
鸿钧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正亮着,上面滑动着洪荒互联网上最新推送的几篇帖子,标题五花八门,赫然写着:#震惊!西游又出大事了!#取经人竟被掉包!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鸿钧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将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上。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弟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唉,并非我不愿意帮你们啊,只是这件事情,你们不是已经找了青渊联手帮忙了吗?”
“你们这样过来找我,不怕青渊误会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替青渊着想,可落在二释耳朵里却如同针扎。
准提道人浑身一僵,额头抵着玉砖不敢抬起来,后背的僧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他慌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慌乱,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抢在老师发怒之前吐出来,“老师息怒!弟子二人绝非有意背弃老师,实在是当时事态紧急,青渊师侄又在东海,弟子想着离得近就去问了一句,绝无他意!”
“弟子对老师的忠心天地可鉴!”
“弟子若是心中有半点背弃老师的意思,便叫弟子西方不得大兴!”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写满了急切,眼角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老师明鉴,这些年来弟子在西方苦修,每日诵经必先为老师祈福,从未有一日懈怠。”
“去金鳌岛只是权宜之计,绝非真心依附,弟子心中只有老师一人,从未真正信任过那青渊。”
接引道人在一旁也是连连磕头,那张本就悲苦的面孔几乎皱成了一团,“老师,师弟所言句句属实,弟子二人对老师的忠心从未动摇过,这些年来弟子在极乐世界日夜操持,不敢有片刻懈怠。”
“去金鳌岛实在是情非得已,弟子只是想着青渊师侄神通广大,或许能一眼看穿西游之事的症结所在,这才去问了一嘴,绝无依附之意。”
鸿钧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将手机重新拿起来,指尖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了两下。
看了一篇关于天庭最新战况的帖子,又翻了一篇截教弟子在洪荒论坛上骂西方教的帖子。
然后才抬起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呵呵,你们真有这么忠心吗?”
“不是跟截教走得挺近的吗?如今西游一出事就往金鳌岛跑,我看你们跟青渊处得也挺好的嘛,这截教的弟子替你们办事,青渊替你们平事,你们这西方教倒是过得挺滋润的。”
准提道人浑身又是一颤,抬起头来,那张枯瘦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奈,眼眶已经红透了,眼角隐约有泪光在打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老师,您有所不知啊!弟子二人并非主动与截教亲近,实在是被那青渊师侄拿捏得死死的,不得不从。”
“封神量劫时,弟子是渡了不少截教弟子,可那都是被逼无奈!”
“西方贫瘠苦寒,连个像样的人才都没有,弟子若不去渡人,西方教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连一场像样的法会都办不起来。”
“老师您想想,西方大地被罗睺炸成了什么样子?”
“地脉寸断,灵脉枯竭,连一棵灵草都长不出来,弟子和师兄两个人拿着自己的功德去填坑,填了整整几个量劫才勉强把地脉接上。”
“好不容易有了西游大兴的机会,弟子怎么敢让它出岔子?”
“那青渊神通广大,连老师您都要让他三分,弟子二人修为浅薄,哪里敢得罪他?”
“他若是主动找上门来,弟子二人难道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老师,弟子是真的没办法啊。”
“弟子心中只有老师,去金鳌岛不过是虚与委蛇、敷衍应付,绝无半分真心!”
“老师若是不信,弟子也无话可说,只能长跪于此,直到老师消气为止!”
接引道人也是长叹一声,那张本就悲苦的脸几乎皱成了一团,眼角皱纹深深凹陷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疲惫。
“老师,师弟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西方贫瘠,人才凋零,弟子二人这些年来是真的熬干了心血。”
“西游这盘棋,弟子二人筹备了无数元会,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老师若再不施以援手,佛门大兴怕是真的要夭折在半路上了。”
“这也事关洪荒大势运转,还请老师教我等该如何处理此事啊!”
鸿钧依旧不为所动。
他将手机屏幕上的光调暗了几分,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两位弟子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大殿中安静得只剩下二释偶尔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以及手机屏幕散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他既不开口让他们起来,也不开口赶他们走,就那么盘膝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仿佛面前跪着的不是两位天道圣人,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偶尔他会在某篇帖子上停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稍纵即逝,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二释难熬。
他们就那么跪着,膝盖贴着冰冷的玉砖,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准提道人额头上冷汗已经滴了不知多少滴,久到接引道人合十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鸿钧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手机收入袖中,抬起眼皮看着面前两个跪得几乎要瘫倒的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罢了罢了,何必多想呢,既然你们的好师侄青渊说愿意让你们继续西行之事,那你们便继续准备便可。”
“哪怕青渊真算计了你们,又能如何呢?”
“难不成你们还能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二释头顶浇下来。
他们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沉默。
准提道人微微抬起头,与接引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道祖这话,听着像是在劝他们息事宁人,可细细一嚼,分明是在暗指什么。
青渊师侄这些年来虽然对他们不冷不热,但每次他们去金鳌岛求见,青渊偶尔也会隔着虚空回一两句话。
可这次呢?
连面都不露,直接让柳元把他们打发了。
再加上老师这番话——这哪里是随口一提,这分明是在给他们指方向。
准提道人越想越觉得可疑,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青渊的手段他是亲眼见过的。
当年封神量劫的最后关头,鸿钧亲自下场要镇压截教,可面对青渊却硬是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若是青渊真要暗中破坏西游,他完全有那个本事做得滴水不漏。
金池长老不过是个凡人老僧。
他凭什么能学会连如来都解不了的魂生转换大阵?
三界之中能创出这种阵法的。
除了青渊还能有谁?
准提越想越觉得合理,压低声音对接引道:“师兄,老师说得没错,青渊师侄这次连面都不肯露,柳元那小子也只说他师父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洪荒之中还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我看这件事八成就是他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一个凡人老僧学会那种阵法?”
接引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齿缝间磨过,“确实可疑,金池不过是一枚弃子,但能把弃子用到这种地步的,洪荒之中屈指可数。”
“青渊师侄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动机。”
“封神量劫时截教元气大伤,他对我们西方教怀恨在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眼下没有证据,你我拿他也没有办法。”
“还是先求老师指点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二释齐齐跪伏在地,额头再次贴上冰冷的玉砖,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老师,弟子愚钝,求您教弟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鸿钧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弟子,忽然无奈一叹。。
“罢了罢了,谁让你们是本座的弟子呢?”
“回去吧,继续你们的西行之路,若是下次西游队伍再出意外,你们过来找我,我帮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