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来之后,康熙把卷好的舆图搁在架上,走回到书案旁边端起茶喝了一口。明珠在书架那边幽幽地说了一句:十四阿哥像皇上。
康熙偏头看她:哪里像?
脑筋转得快。皇上问他一个问题,他答出来三个,还捎带两个反问。明珠把字帖收好,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臣妾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累,十四阿哥脸不红气不喘的。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茶盏:你要是喜欢,改日让他多来几趟。
明珠愣了一下:臣妾说十四阿哥像皇上,臣妾又没说要见他。
康熙嘴角动了动,转身重新坐下拿起了笔:朕乐意让他来。
明珠被他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来,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余光里瞥见康熙握笔的手指似乎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这一年若曦回宫的次数比去年少了。听说八爷府上添了些事务,若曦以侧福晋的身份开始管起家来,忙得脱不开身。偶尔托人带信进来,信上写的也多是些家常琐碎——府里的海棠开了,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不错,天气转凉了贵人记得添衣。字里行间淡淡的,读不出太大的悲喜。
明珠把那些信收在一只紫檀木盒子里,攒了厚厚一摞。有时候想若曦了,就打开木盒翻一翻,仿佛隔着那些纸墨能看见她在八爷府上窗前低头写信的模样。
到了秋天,西北的战事渐渐平息了,朝堂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康熙在九月里带皇子们去了一趟木兰围场,走了半个月。明珠留在宫里,每天按部就班地给太皇太后请安、练字、看书,日子过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文渊阁的书架边空了一个位置,让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康熙回来的那天傍晚,李德全先跑回来传话,说皇上已经进了宫门,正在乾清宫换衣裳,让贵人稍等。明珠坐在偏殿的窗边等着,手里攥着一本书翻了又翻,目光却一直瞟着院门的方向。
暮色渐浓的时候,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康熙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一路赶回来的微倦,但看见窗边坐着的明珠时,那点倦意似乎淡了几分。
明珠站起来迎过去,在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皇上瘦了。
康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她:你倒是胖了些。
明珠噎了一下:臣妾这是长身体!
康熙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明珠低头一看,是一串小小的玛瑙手串,珠子圆润润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红光。
围场那边捡的石头,让人磨的。康熙语气平平,像是说一件顶小的事,拿着玩。
明珠接了手串戴在腕上,玛瑙珠子凉丝丝的,衬着她白生生的手腕,好看得很。她低头转了转那几颗珠子,嘴里小声说了句谢谢皇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康熙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朕饿了,让人传膳。
明珠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腕上的玛瑙手串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小梅进来布菜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贵人腕上新添的首饰,又看看坐在上首正喝着热茶的皇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这一年冬天来得平缓。紫禁城在腊月里下了一场薄雪,很快就化了。明珠在炭盆边烤着手,翻着一本从文渊阁带回来的游记,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西北角的烟火放了又放,年关的锣鼓敲了一轮又一轮。
她十二岁的这一年,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康熙来东偏殿用了一盏茶。明珠裹着厚厚的斗篷送他到门口,风卷着残雪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康熙回身把她的斗篷领口拢了拢,手指无意间蹭过她颈侧的皮肤,暖得很。
明年又长一岁了。他说。
明珠仰脸看着他,烛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的,她轻轻点了下头:
康熙没再说别的,转身走进了雪夜里。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晕里渐渐远去,玄色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明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影子彻底融进了夜色,才慢慢合上门回到暖烘烘的屋里。
她把腕上的玛瑙手串转了两圈,倚在窗边望着外面稀稀疏疏的落雪,忽然对103说了一句:一年又一年地过,好像也不难熬。
103回了一句:宿主,您脸上在笑。
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弯起的嘴角时,她把脸埋进斗篷的毛领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新年的爆竹声从宫墙那边隐隐传过来,噼噼啪啪的,热闹得很。明珠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这场跨年的薄雪一片一片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心里忽然安定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平静的,清澈的,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