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船靠岸那日,渔村的码头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几个光脚的孩子最先发现了那艘线条流畅的灵船,远远便扯着嗓子朝村里喊:“回来了!上次那个收海货的姑娘回来了!”
声音顺着海风传出去,很快便惊动了家家户户。阿公阿婆拄着拐杖赶到码头时,陌漓月正蹲在船舷边把灵船收进储物戒指里,一抬头便看见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朝她围拢过来,个个手里提着木桶、竹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晒好的干海货。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一个上次卖过干贝的大婶挤到最前面,把一筐码得整整齐齐的干鱼干往陌漓月面前一递,“这季的鱼干晒得特别好,就等着你来收呢!”
陌漓月弯起嘴角,低头看了看筐里那些金灿灿的鱼干,果然品相极好,通体干爽透亮,透着日头晒过的暖意。
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拎着筐、端着桶的村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上次她给了高价收海货的消息想必早已传遍了整个渔村,大伙都在攒着好东西等着她回来。
她笑着拍了拍大婶的筐沿:“收,都收。只要是好东西,我全要。”
于是阿公阿婆家的小院又成了临时的收货场。
村民们排着队一筐筐往里抬货,陌漓月和墨九尘分工明确——她负责看货定价,他负责过秤付钱。
干鱼、干贝、干虾、墨鱼干、海带、紫菜,还有几筐新鲜晒好的蚝干和干鲍鱼,一样样被码进她手边的储物格中,院子里的海货堆得像一座小山。
陌漓月出手依旧阔绰,给的价钱比镇上高出好几倍,村民们接过铜板时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有人数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收进衣兜里。
这一收便收了整整一个上午。
等最后一位村民提着空筐离开时,小院里铺开的那片空地已经彻底空了,而陌漓月的储物格中又多了一大批品相上佳的干海货。
阿婆端来两碗晾凉的海带绿豆汤放在他们面前,笑呵呵地说:“你们这一来,村里又热闹了好几回。大伙都说,要是你们不回来,这些海货就得贱价卖给镇上的收货郎了。”
陌漓月喝着汤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在心里算了算这些海货带回青云村后能给仙味轩带来多少收益——干海货在这边不值钱,但在京城的酒楼里,尤其是那些不靠海的位置,可都是紧俏货。
或许,以后外发的宗门任务可加一个来这收购海货的任务。
收拾完海货,两人没有急着动身,在阿公阿婆家又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离开时,阿婆塞了一包刚蒸好的虾饺给他们路上吃,阿公则站在院门口,吸着旱烟朝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像是已经习惯这种短暂的相聚和离别。
离开渔村后,陌漓月刻意避开了青州城的方向,选了另一条没有走过的内陆路线绕道回去。
她和墨九尘都默契地不想那么快结束这种松散自在的赶路节奏,沿途遇到小镇便停,看到集市便逛,但凡有人卖特产、土产,无论是食材干果还是布料杂货,只要品相不错,陌漓月都会顺手买上一些存着。
墨九尘也逐渐养成了和她一样的习惯,经过某个镇子的铁匠铺时,他买了一整套精巧的铁质工具,说“放尘月环里备着有用”;路过一处山间茶摊时,他尝了尝摊主自家炒的野茶,觉得味道不错,便把摊主剩下的十几斤茶叶全部包了下来,收进储物戒中。
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山间的小客栈歇脚,有时在路边的凉亭里煮茶吃干粮。
墨九尘偶尔会在一处觉得不错的风景前停下脚步,用灵力将那片山景拓印下来,收进一枚空白的玉简中,说“回头可以刻成画幅放在洞府里”。
陌漓月看他一本正经地收集这些细碎的光影,心里像是被某根温热的线轻轻穿过,没有说什么,只在他忙着拓印时,蹲在路边拔了几株开得正好的不知名野花,悄悄收进了尘月环中。
如此行了几日,他们的储物空间里又多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
陌漓月坐在一棵老榕树下的石头上翻看新买的几包茶叶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了囤货的习惯——走到哪买到哪,看见什么好物都想存一份。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茶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墨九尘,他正在跟路边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汉讨价还价,姿态自如得像是在菜市场里挑拣葱姜蒜,眉梢那点弯度让她不由得笑了笑。
这样的日子,虽然漫无目的,却意外地让人不愿停下脚步。
陌漓月将茶叶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朝墨九尘走过去,接过他手里那只新买的竹编小篮,顺手塞了一包刚买的松子糖在他掌心里,说:“赶路吧,天黑前还能到下一个镇子。”
墨九尘接过松子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将那包糖妥帖地放进了尘月环里,然后拎着那只新买的竹篮跟上了她的脚步。天色还早,路还长,前头还有未知的镇子和集市。
四月初的青云村,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
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换了满树新叶,密密匝匝的翠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树下坐着两个纳鞋底的老妇人,远远看见两道身影从官道尽头走来,先是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站起来朝村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陌漓月被这声喊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出门时穿的那身淡紫衣裙已经在海上和山路上辗转了太久,虽然用清洁术打理过,但衣摆边缘还是留下了几处被海风磨过的毛边。
她走在进村的青石板路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蝴蝶从她脚边掠过,像是认出了她的气息,绕着裙摆转了两圈又散开了。
墨九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没有行囊,储物空间里却装满了这趟出行所有的收获——灵石、灵髓、火熔晶、灵泉、火蜥蜴、海货、各种路上买来的特产和零碎,还有她一路摘的那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和路上收的种子。
他走过村口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认出是他当年第一次来青云村时停过的地方,树下那两只石墩还在,被日头晒得发暖,像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
他们在海上的日子过得松弛又绵长,回程时反倒觉得脚程比来时快了不少。
大约是在外头待久了,那片熟悉的青瓦屋顶从山坳间露出轮廓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像是不急着一头扎进去,想把这最后几步路走得再从容一些。
陌园的院门敞着,院墙上那架蔷薇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探出墙头,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沐青正在院子里晾晒一批新收的灵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竹匾差点没端稳,随即扯开嗓门朝屋里喊了一句:“王爷王妃回来啦!”那声音穿过院子、穿过花厅、一路钻进后院的灶房和药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片刻后整座陌园都活泛了起来。
秋娘系着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陌漓月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一脸褶子,转身又钻回灶房,像是要赶着添几道菜。
沐紫从药圃那边快步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灵草,上下打量了陌漓月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这才松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瘦了一点”,然后把那把灵草往旁边的竹架上一搁,转身去烧水泡茶。
宁贵妃闻讯从后院出来时,一身素雅的春衫,手里还拿着半卷没看完的书。
她走到陌漓月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微微笑着松开手,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舟车劳顿,先进屋歇歇。茶还温着,灶上还有刚蒸好的鱼。”
陌漓月点点头,迈进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布置与她离开时相差无几,只是灵药圃里的植株不知又换了几茬,那棵枣树已经抽出了新叶,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发出咕咕的声响。
这画面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她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那些长途跋涉的疲惫、海上漂泊的闲散、路上收集各色特产的快意,像是被轻轻托住,落定成了一片安稳妥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