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宫正殿,寂静无声,唯有几盏宫灯,燃着柔和光晕,光晕落在高台之上,将端坐其上的玉澂,笼于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看不清真切神情。
玉澂端坐于宝座之上,双手轻放于膝上,神情悠然,那双金色眼眸,却与这份悠然截然不同,清醒冷冽,带着深沉的算计,如棋手落子前,审视全盘棋局,无半分温度。
花神见过帝子殿下。
殿下方,花神敛裙俯身,礼数周全,面容从容,可藏于袖中的双手,十指却微微收紧,难掩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玉澂笑容温和如故,那温和如一层薄纱,遮掩着他真实的心思,开口时,语调随意:不知花神娘娘,可有寻得轩辕剑的下落?
花神抬首,神色从容,缓缓道:禀殿下,未曾。御穹神君似有意从中斡旋,妾身行事多有掣肘,未能如愿。
玉澂沉默了,那沉默短暂,却令人心头发紧。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花神身上,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数收入眼底,金色眼眸在灯光映照下,更显明亮,深处却有杀意,在暗暗燃烧。
片刻后,那杀意悄然收敛,玉澂嘴角再度浮出温和笑意,语调轻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倒也无妨。若是这般轻易便如愿,反倒少了几分乐趣。
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轻慢,却如锦缎裹刃,精准而锋利:对了,听闻云泽神君近日闭关不出,莫非,仍受那黑虬蛇诅咒侵扰?本帝子不妨向帝君求情,为他赐下一颗九雷珠?……噢,本帝子猛然记起,前几日,便已将一颗九雷珠,赐予奉天真君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极浅,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一字一句,都戳在花神的痛处。
花神瞳孔骤然收缩,心口一阵剧痛,那痛并非来自外伤,而是被人触碰软肋的窒息与绝望。
她牙关紧咬,袖中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可这一切,都被她藏在从容的表象之下,未曾显露半分。
她双膝缓缓跪下,伏拜于地,声音压抑而恳切,带着一丝颤抖:殿下,请再宽限妾身些许时日。只要妾身寻得制衡太虚祖龙的法子,定然亲手将宋凌朝与绿竹,送至殿下面前,绝不有误。
玉澂身形一闪,瞬间便来到花神身旁,俯身,轻轻将她扶起,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恭谨,可那份恭谨之下,却是刺骨的寒意。
他笑道:娘娘乃是长辈,如此大礼,本帝子怎受得起?快快请起。
待花神起身,玉澂掌心一翻,一条细小的黑虬蛇,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蛇通体幽黑,鳞甲细密,蛇眼赤红如灯,安静地盘踞在掌心,散出令人心底发寒的戾气。
花神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如重石坠渊,一片冰凉,心中暗惊:“这是黑虬蛇魂的本体?!”
玉澂俯身,凑近花神耳畔,声音极轻,仅二人能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然与威胁:太虚祖龙神魂尚未圆满,一旦吞噬异魂,便会沉入长眠。天亮之前,若娘娘仍未完成帝君交代之事,云泽,便从此易主。
话音落下,花神只觉双腿发软,周身寒意从骨缝中渗出,身体在极力维持站姿,却仍在细微颤抖。
她想起吴月礼临终之时,曾对她说过的那句句话——“棋子,也能反执棋者为棋。”
可这句话的前提,是有时间,而她,此刻已然没有时间了。
她凝视着玉澂掌心的黑虬蛇,眼底的某种光芒,在这一刻悄然熄灭,如燃尽的灯盏,只剩灰烬。
她伸出手,接过那条黑虬蛇。
她的声音颤了一刹,便被她强行压平,然而那一刹的颤抖,已然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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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之内,流鱼摇曳,映得四壁暗影斑驳。
琴一与云昭的伤势已渐愈大半,秉玄本源受损甚重,虽难在一时半刻痊愈,但根基暂保无虞,只需日后潜心温养,方能慢慢复原。
宋凌朝连服数枚神源丹,脸上那抹因灵力透支而泛起的灰败才渐渐褪去,苍白的面色终是有了些许血色。
他抬手结印,将太虚祖龙与无根一并收归眉心后,缓缓起身,强行压下身体倦意。
琴一捂着腹间创口,借着身旁云昭的搀扶,缓缓从地面撑起身形,动作间仍带着未散的虚弱。
她抬眸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于宋凌朝身上,语气里藏着几分难掩的担忧:“宋凌朝,你当真确定,那玉澂帝子不会对我们轻易出手?”
宋凌朝立于鱼影之下,神情未动,声线沉如古钟:“玉澂帝子乃天庭储君,身负帝君之姿,行事素来讲求分寸,他要的从不是亲自动手。我此刻担心的是,他手中那些暗藏的刀,借刀杀人,是天庭惯用的手段。”
青山大步上前,抬手拍了拍宋凌朝的肩,脸上依旧是那副纨绔不羁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行了,不要太过忧心。有太虚祖龙护你周全,再加上本太子在侧,纵使借刀杀人,又能奈我们何?”
宋凌朝望着青山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稍稍松动几分,嘴角极浅地扯出一道弧度:“倒也是。”
话音未落,地面上,那昏迷许久的老鬼,突然苏醒。
眸子初睁时,满是混沌与茫然,可那份茫然仅持续了片刻,便如迷雾被风驱散,渐渐聚焦在了宋凌朝的脸上。
那一刹那,老鬼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底翻涌着宋凌朝难以看透的情愫,如同被尘封了十万年的古窗,在这一刻被狂风骤然吹开,窗后是混乱而鲜活的过往。
一道白衣黑发,身姿挺拔的身影,从记忆的尘埃中缓缓浮现,眉眼轮廓,竟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身体在这一刻已然不受控制。
他不顾虚弱,双手猛地撑起半跪的姿态,动作急切得近乎狼狈,声音撕裂了客房的寂静,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末将薛展,见过王上!”
那声音震得流鱼微微晃动,也震得满室之人,一时失语。
宋凌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与身旁的云昭对视一眼,云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先前推测得到印证的恍然,更有被这份赤诚所触动的柔软。
青山等人神色各异,却皆被那一声“王上”,震得心神激荡。
宋凌朝定了定神,缓缓走上两步,在薛展面前驻足,声音沉稳而温然,带着几分试探:“你是八荒族的人?”
薛展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可那侧脸上的肌肉,早已绷紧到了极致,青筋隐现。
他死死攥紧双手,极力压制着胸腔里汹涌的愧疚与痛苦,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薛展……有罪。对不起王上,对不起八荒族,对不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
话音落时,最后几个字已然碎裂,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哽咽强行咽下,可那份压抑,非但没有平息那份痛苦,反而让那声音愈发撕裂。
宋凌朝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稍稍抚平了薛展的躁动:“抬起头来。”
可薛展依旧垂着头,身形抖得愈发厉害,声音里的哽咽更甚,却多了几分决绝:“末将不敢!末将这张残缺丑陋的面孔,恐污了王上的眼,吓到王上。末将苟活十万年,早已将灵魂出卖,无颜再面对王上,面对八荒族的列祖列宗!只求……只求能再见王上一面,便死而无憾,求王上允末将,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薛展掌心之中,一柄三寸短匕凭空显现,匕身映着流鱼,寒光凛冽,刺得人眼睛生疼。
宋凌朝眼神一凝,不及多想,反手便握住了那柄短匕,连同薛展握着匕首的手,一并攥住。
薛展骤然一怔,浑身的颤抖瞬间停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半边完好的眸子,直直撞进宋凌朝的眼底。
薛展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嫌弃和疏离,只有温和与笃定。
两双眼睛相对的刹那,薛展那半边完好的眸子里,骤然涌上滚烫的热意,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在眸底肆意翻涌,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恍惚间,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穿越了十万年的岁月尘埃,穿越了无数的生死别离,依旧清晰如昨,掷地有声:“薛将军,今日一别,或马革裹尸,或功成同归,若我不归,八荒族,便托付于你了。”
那是先帝洪荒大帝,临别之际,对他说的话,那一句话,成了他十万年苟活的执念,成了他少有的清醒时刻中,最痛的牵挂与愧疚。
宋凌朝望着他眼底的泪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隐瞒:“薛展将军,我并非你口中的王上,但我与八荒族,确有些许渊源。”
薛展浑身一震,眸底的茫然瞬间取代了先前的激动与愧疚,那盈满的泪水,在这一瞬,终是忍不住无声滑落,顺着他完好的面颊缓缓流淌,滴落在他破损的衣袍上,如同他十万年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丝落点,却又带着无尽的怅然与酸涩。
一旁的青山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声音里藏着难以抑制的感慨,缓缓开口,为薛展解惑:“他并非洪荒大帝,而是洪荒大帝的遗嗣,是八荒族真正的王太子。”
“遗嗣”二字,如同一道无声的雷霆,轰然炸响在薛展的脑海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怔怔地望着宋凌朝,眸子里翻涌着震惊与悲恸,还有被岁月漫长磋磨后,终于寻得希望的喜悦。
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如同一个溺水太久的人,骤然触到了浅滩,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叩拜,想要倾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而沉重,砸在玉砖上,晕开点点湿痕。
宋凌朝望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微微俯身,伸出手,想要将薛展扶起,声音温和而坚定:“薛展将军,父亲虽已离世,但八荒族并未就此消亡,起身说话吧,过往的罪责,并非你一人之过。”
可薛展并未起身,反而在宋凌朝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肩头的那一刻,双膝重重俯地,以一种比方才更郑重的姿态,伏拜于地,额头几乎贴地。
他的声音愈发哽咽,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求王太子,拯救八荒族,拯救天下苍生!”
宋凌朝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陷入了沉吟。
他的脑海中,无数碎片悄然串联,薛展身上的诅咒,当年云泽神君覆灭黑虬族的过往,这一切之间,必定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与真相。
那些隐秘与真相,此刻难以尽数厘清,可他心中清楚,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便是薛展体内的那道黑虬蛇诅咒。
他收回手,直起身形,语气沉了几分,目光灼灼地望着伏拜在地的薛展,沉声问道:“薛展将军,你体内的黑虬诅咒,究竟从何而来?”
薛展伏于地,久久未曾开口,客房之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流鱼摇曳,映得他的身影愈发沉重。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半边完好的眸子里,早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如同一口压制了太久的古井,水面之下的恨意与悲凉,此刻,即将喷涌而出。
“是帝子。”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整个客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当年,王上卸去大帝之位,玉皇登基,坐稳天庭之主后,便当即下令,屠尽八荒一族,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逍遥圣者不忍八荒族就此覆灭,拼尽全力,护着王室残余众人出逃,隐匿于世间。末将当时身为八荒族大将军,领兵迎战天庭大军,本欲以死殉族,战死沙场,不负王上所托,不负八荒族人。可就在末将即将魂归沙场之际,莲花神王突然出现,救了末将一命。”
薛展的声音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情愫,那种被救而不能殉国的痛苦,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继续说道:“为了隐匿身份,不被天庭察觉,不连累族人,末将剔去了自身神根,以凡人之躯,隐姓埋名,苟活于这朝天西地。”
他的声音再度停顿,这一次,停顿得更久更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冰冷,那眼底的沉郁,渐渐被浓烈的恨意取代,仿佛有滔天的怒火,在他心底燃烧。
“然而,好景不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