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立于三人面前，那只完好的眼眸缓缓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笑意，无温无绪，唯有沉沦之后的冷漠与残忍，令人毛骨悚然。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乖乖接受你们死亡的命运。其声低沉沙哑，裹着腐臭之气。
三人气息一滞，心头皆沉，秉玄强压翻涌的气血，凝神细辨，眼前这半腐面容，竟与记忆中那模糊残影渐渐重合，然经他凝神细思，终是豁然清晰。
他压下声线，竭力维持镇定，说道：前辈，您不记得在下了？十年前，巷陌深处，是您出手救我一命！
说话间，抬手指向远处，夜色中，街市轮廓隐约可见，几点残灯静默如星，遥远而凄清。
老鬼身形微顿，那只完好的眼眸微微闪动，余光扫向秉玄所指之处，复又落回秉玄染血的面庞，眼底深处，有某物一闪而过，旋即又被戾气吞没。
老鬼周身，骤然涌出凝如实质的浓黑雾气，裹着令人窒息的腐寂气机，将其身形层层笼罩，唯余半张完好的面容，在雾霭边缘若隐若现，更显诡异。
黑雾之中，传来空洞诡异的笑声，如枯骨相击，在死寂河畔回荡甚远：救你？我黑虬一族，向来嗜杀成性，从不救人。
话音未落，一条细如指节的黑蛇，自其脚下破土而出，蛇身幽黑如墨，鳞甲凝润如玄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上老鬼的双腿、腰腹、胸膛，每缠绕一圈，蛇身便暴涨一分，鳞甲舒张，戾气翻涌。
片刻之间，细蛇已然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虬巨蟒。
黑虬张开巨口，喉间幽黑无底，未给三人半分求饶的机会，携着腥风，轰然扑咬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秉玄当机立断，背后神环倏然亮起，铿然一声脆响，五十道神环应声合并，叠作一道厚重神盾，符箓层叠，血色符文密布其上。
秉玄双掌齐推，将神环挡在三人身前，神色凝重如铁。
“轰！”
黑虬蛇巨口狠狠撞在神环之上，力道沉如泰山压顶，神环上的符箓瞬间被震碎大半，黄纸碎屑漫天飞扬，如残雪飘落。
冲击力透过神环，径直轰在秉玄胸口，秉玄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鲜红刺目。
他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双腿发软，几欲昏厥，却凭一股韧劲，硬生生撑住身形，未曾倒下。
秉玄道长！云昭惊呼声刺破夜色，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身形微动，便被伤口牵扯，疼得蹙眉。
琴一被惊呼声拉回神思，转头望见秉玄摇摇欲坠的身影，又见黑虬蛇再度蓄势，胸腔内某根弦骤然绷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将腹间剧痛压入深处，足尖点地，凌空跃起，正对老鬼，双手合十于胸前，神色决绝。
左臂火焰纹路与右臂水浪纹路同时迸发强光，熠熠生辉，两枚水火符之力被催至极致，她欲强行融合水火二气，再施那堪比无垢一击的水火光束，以解眼前之危。
琴一姑娘，不可！秉玄急喝出声，语气焦灼，却为时已晚。
那立于原地的老鬼，在喝声落下的刹那，竟凭空消失，琴一察觉不对，收回目光的瞬间，老鬼已然出现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望见其腐面上蔓延的黑纹，能嗅到扑面而来的腐臭之气，那速度之快，令她意识与反应之间，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空白，瞳孔骤然收缩，竟来不及做出半分防御。
下一瞬，老鬼右手化刃，五指并拢，指尖锐如寒刃，淬着黑毒，径直刺入琴一腹间。
“噗！”
鲜血喷涌而出，浸透琴一衣襟，顺着裙摆蜿蜒而下，在虚空之中凝成数滴暗红，坠落在灰地上，碎成一片。
琴一！！！云昭声嘶力竭，带着撕心裂肺的惶急与痛楚，尾音颤抖，几不成调。
云昭不及细想，抬手掷出红绫，绫带如流云般展开，缠住琴一腰身，奋力向自身方向拖拽。
然而她伤势本就沉重，这一发力，瞬间撕裂数处未愈创口，一口鲜血自喉间涌出，她却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血咽回，拼尽全力，将琴一拉回身前。
二人落地，翻滚数圈，跌至远处，云昭以身为垫，将琴一护在怀中，背脊硬生生承受了落地的撞击，又是一口鲜血涌至喉间，她强压下去，喉间腥热难耐，气息愈发急促。
二人卧于地面，剧痛缠身，一时难以回神，而老鬼并未给她们喘息之机，身影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出现在二人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两道奄奄一息的身影，那半张腐面上，无半分怜悯之色，唯有刺骨的冷漠。
而秉玄，此刻正被黑虬蛇死死缠绕，神环符箓日渐消磨，气血翻涌，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分身支援。
就在三人陷入绝境之际，忽然。
住手！
一声断喝自夜空炸响，如惊雷破空，在死寂河畔轰然回荡，震得周遭水汽都微微震颤。
老鬼后背汗毛倒竖，一股锐利杀意自身后猝然袭来，直逼头颅要害。
他猛然回眸，只见黑渊剑已然划破虚空，带着幽森剑气，直刺其头颅，剑身上流转的玄黑墨焰凝如实质，令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老鬼不敢怠慢，当机立断，转身双掌交叉护顶，以掌为盾，硬接黑渊剑一击。
“哐！”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老鬼双臂震颤，硬生生接下剑势，身形向后踉跄半步，正要旋身反击，“嗤”的一声破空声骤然自身侧传来。
宋凌朝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其右侧，手中朝暮剑携全身之力，直斩其腰腹，剑势刁钻狠辣，招招致命，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但老鬼反应之快，远超宋凌朝预判，他身形骤然一拧，如鹞子翻身，朝暮剑斩空，剑锋仅在其衣袍上留下一道细痕。
翻身之际，老鬼右腿猛然蹬出，力道远超寻常神族，正中宋凌朝躯干。
“砰！”
宋凌朝被一脚轰飞，身形如断线纸鸢，在空中急速后退数丈，但就在飞退途中，他双目骤然闭合，胸腔之内，某扇尘封已久的门户，被他以极强的意志轰然洞开。
心念一动，默念：魂出！
肉身尚在半空飞退，魂魄已然脱体而出，莹白淡金，轻盈迅捷，如挣脱桎梏的灵羽，在脱体的刹那，便以惊世速度跨越虚空，出现在老鬼身后。
魂魄凝出一柄虚幻黑渊剑，剑身半透，介于虚实之间，剑气森寒，直指老鬼后心，此剑不斩肉身，专伤神魂。
虚幻剑锋无声无息没入老鬼后背，无血无响，唯有老鬼身形骤然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术，面容扭曲，腐面上的黑纹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浓如墨汁，泼洒天地，老鬼身形一软，轰然倒地，气息奄奄。
宋凌朝魂魄完成一击后又倏然归体，此时其肉身恰好落地，他足尖点虚空，硬生生刹住退势，身形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手指尚有细微颤抖。
这是他首次对战中魂出体外，那种灵肉分离的奇异之感远超想象，魂魄状态之下，周遭一切皆清晰而遥远，自身最根本的神魂，赤裸裸暴露于天地之间，令他心神恍惚，周身乏力。
但，他终究达成了目的，老鬼已倒。
可就在老鬼倒地的刹那，与秉玄僵持的黑虬蛇骤然松缠，秉玄得以脱身，尚未喘息，便见那黑虬蛇调转蛇头，携雷霆之势，直扑宋凌朝。
蛇口大张，速度快如闪电，宋凌朝此刻神识尚在魂出余震之中，身形未稳，连转身都来不及，腥热腐气已然扑面。
“轰！！！”
一道金光自宋凌朝眉心迸发，炽烈耀眼，瞬间将周遭照如白昼，金光凝聚成形，化作太虚祖龙。
庞然身躯令人心神震颤，鳞甲白若霜雪，每一片龙鳞皆如屋宇大小，混沌光华在鳞纹间流转，如太古星河凝于一身。
祖龙自眉心跃出，盘旋而起，气流翻涌，卷动尘埃碎石，随即巨口一张，将黑虬蛇一口吞入，转瞬消失无踪。
太虚祖龙盘旋升腾，白鳞映月，混沌之光遍洒河畔，穿透夜色，令阴阳河面泛起粼粼白光。
最终，祖龙身形隐入云层，留下一道白色轨迹，久久未散，将太虚龙威，镌刻于夜空之上。
老鬼趴伏于地，被龙威死死压制，动弹不得，唯有那只完好的眼眸，艰难抬起，望向云层深处，眼底除了真切的恐惧，竟还藏着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深入骨血的敬畏，是被遗忘太久的亲近，如尘封之名被轻声念起，令其心底深处，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非痛非惧，而是一种被触动的滚烫。
他不知这情绪何来，只觉心口某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宋凌朝稳住身形，转身望去，只见琴一与云昭卧于远处，皆浴血奄奄，琴一腹间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刺目。
云昭撑臂欲起，每动一下，便因创口剧痛而颤抖，嘴角血迹未干，面色苍白如纸。
见此情景，宋凌朝胸腔之内，一股怒火骤然燃起，提剑便向老鬼冲去，势要将这伤他亲友之人，斩于剑下。
就在剑尖即将触到老鬼的刹那，荒兽骤然从神令中飞出，毫不犹豫地挡在老鬼身前。
宋凌朝脚步顿住，剑势硬生生刹停。
往日里，这荒兽总是天真懵懂，此刻却横亘于剑势与老鬼之间，圆眼睁得极大，满是真切的祈求，低低呻吟一声，似在恳请。
宋凌朝剑悬半空，眉头深皱，沉声道：让开！
荒兽纹丝不动，只以水润的眼眸望着他，鳞片微张，那祈求之态，令他难以再向前半步。
就在此时，无根从其眉心飞出，急切道：主人，且慢！此老鬼乃八荒族人，万不可下杀手！
八荒族这三字如石投静湖，在宋凌朝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他手中长剑悬于半空片刻，随即应声消散。
宋凌朝强压心头翻涌的怒火，以极强的意志力，将理智拉回，随即飞身至琴一、云昭身前，单膝跪地，将二人轻轻放平，神色凝重。
他双掌按在二人重伤之处，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体内生命之力，翠绿光芒自掌心缓缓渗入二人体表，平息血势，那些被撕裂的皮肉，在绿光抚触之下，渐渐开始弥合。
无根亦随之飞来，悬于二人上空，将本源之炁一丝一缕渡入其体内，修复受损的本源根基。
琴一虚弱睁眼，目光因失血而涣散，她费力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宋凌朝，青龙太子，还在吴府门外。
话音刚落，秉玄已然撑着残破金钵起身，身形踉跄，语气却急切万分：太子殿下！
宋凌朝头未抬，双掌生命之力未曾稍断，沉声道：他无碍，放心。
话音未落，一声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自半空轰然而至：宋凌朝！你就不能等本太子片刻吗？！
随即，一道青色身形自空中急速坠落，足踏石板，砰然落地。
来人正是青山，衣袍虽尚齐整，袖口却多了几道浅痕，发束凌乱，神情间藏着焦急与不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秉玄连忙飞奔上前，不顾自身狼狈，双手抚上青山手臂，仔细检视，急切道：殿下，快让贫道瞧瞧，您可有受伤？
青山轻轻挣开，语气随意：我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秉玄脸上，见其嘴角血迹与破损衣袍，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秉玄，你怎会伤成这般模样？可有大碍？
秉玄勉强挤出一笑，温声道：贫道皮糙肉厚，些许小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是万幸。
青山微微松气，然这口气未松片刻，目光便越过秉玄，落在远处平躺的琴一与云昭身上，又见宋凌朝跪于其间，双掌绿光流转，神色沉肃。
他脸色骤变，大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劈头盖脸的焦急：这是怎么回事？谁如此毒手，将她们伤成这般？！
宋凌朝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那答案令他心口紧绷，几乎欲裂，他咬紧下唇，强压怒火，未曾言语。
云昭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是花神，她将我等困于幻境神域，多亏琴一，我等才得以脱身。
她顿了顿，侧目望向琴一，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是琴一以轩辕剑下落为条件，换得我等脱身之机，只是……
只是她依旧不肯善罢甘休。琴一艰难睁开眼，声音低沉平静，似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轩辕剑！青山声音骤然拔高，满是震惊，倏地转向琴一，目光灼灼，你知晓轩辕剑下落？！
秉玄反应极快，连忙捂住青山之口，侧目扫向不远处趴伏的老鬼，压低声音，神情严肃急切：殿下噤声！此乃招祸之言，万万不可张扬！
青山拨开秉玄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依旧藏着难掩的激动：知道知道，轻点，别弄疼本太子。
宋凌朝抬眸，余光扫过老鬼与护在其旁的荒兽，荒兽此刻安静蹲坐，大眼偶尔望向他，带着几分难以解读的祈切。
他心中已然明了，神界诸方势力，觊觎的从来不是他宋凌朝，亦非琴一，而是他们身后那柄足以改写神界格局的轩辕剑。
那剑如同一根骨刺，楔入各方喉咙，令其又惧又贪，欲罢不能。
那剑，更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而他身边之人，皆因这惊雷，时刻身处险境。
宋凌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既然借势不可为，那便造势。
他转向琴一，目光坦诚，琴一，告知我轩辕剑的下落。眼下局势凶险，我无法保证下次能全身而退，更无法护你们周全，如实相告，我来定应对之策。
琴一望着他认真的面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在人间，焚天帝墓。
一语落，四周陷入死寂，众人皆怔，连宋凌朝，也微微失神。
他在人间沉浮数百年，曾入焚天帝墓，九死一生，夺得焚天神剑，那段记忆历历在目，可他翻遍所有记忆，竟从未在帝墓之中，见过轩辕剑的半点踪迹。
秉玄眉头紧锁，轻叹一声，语气里有恍然大悟，亦有几分怅然：难怪，十万年来，神界遍寻不得，原来洪荒大帝，竟将此剑藏于人界，当真是出人意表，棋高一着。
青山凝神思索片刻，神色凝重道：这便棘手了。自混兽之劫后，天启之门再难承载神族迁跃之力，神族欲下界，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跳诛神台，但此举会尽失修为记忆，与凡人无异；其二，从神陵偷渡，但此举违逆天规，一经发现，便是死罪。宋凌朝，这两条路，你皆走不得。
宋凌朝沉默不语，目光沉凝，脑海中，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南海神族，南海神君当年能够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带到神界，并取走自己体内的女娲石，或许，他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门路，可此事尚未明朗，他不便透露，以免再生隐患。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此事，大家务必守口如瓶。此事不仅关乎我等性命，更牵涉神界诸方势力，在我寻得万全之策前，不可妄动。
众人皆默然颔首，神色凝重，皆知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