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里，张靖雯凑过来问：“卫姐儿，你拿的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福馨长公主也好奇地看向卫姐儿手里的东西。
并非她们故意逗卫姐儿玩，而是真的少见多怪。
毕竟，福馨一出生就是尊贵的公主，张靖雯一出生就是公主家的千金，过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
神仙往往远离普通人家的烟火气，所以史书上才有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皇帝。
如果别人拿珍珠玛瑙玉石给她们看，她们反而更精通。
卫姐儿察言观色，顿时神气了，又从腰间锦囊里掏豆子给她们看，说：“我和小胖子天天给豆子浇水，然后它们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福馨露出笑容，虚心向小徒弟请教详细过程。
卫姐儿说要干净沙子，张靖雯就立马吩咐太监去弄沙子来。
然后，卫姐儿亲手演示如何发豆芽。
徒弟教师父和师姐，她很享受这种倒反天罡的乐趣。
张靖雯学卫姐儿的动作，一起忙活，十分期待亲手埋的豆子快快发芽。
“还要等多久？”
卫姐儿眉飞色舞，以“内行”的口吻说：“四五天就行了，我们吃一日三餐的时候，也要记得给豆豆浇水。”
“它们也会口渴。”
福馨摸摸卫姐儿的头顶，笑容加深，深切体会到“三人行必有我师”的乐趣。
— —
赵东阳作为大胖子，最喜欢秋天。
这不冷不热的天儿，最适合他带小胖子去街上看热闹。
看别人斗鸡、斗蛐蛐，看杂耍，看耍猴儿，去蹴鞠场看蹴鞠，看街边小贩卖的新奇玩意儿……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跪着几个姑娘，头发上插着草，路过的人对她们指指点点。
小胖子好奇，伸手指人家，问：“那是干啥？”
赵东阳叹气，道：“头上插草标，就是卖自己的意思。”
“太姥爷，买！”小胖子态度爽快，无知者无畏。
赵东阳挑眉，表情囧囧的，赶紧加快脚步，抱小胖子离开，免得引发误会。
一旁的赵大旺开玩笑：“买来干啥？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小胖子摇头，说：“不！陪我玩！”
他话少，意思是不要媳妇，只要玩伴。
赵东阳乐呵，说：“你知道啥是媳妇儿吗？”
小胖子又摇摇头，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的样子。
赵大贵笑着插话：“你不懂媳妇儿是啥意思，为啥说不要？”
逗小娃娃，其乐无穷，逗不腻。
小胖子倔强地回答：“喜欢姐姐，不要别人……”
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哈哈大笑。
忽然，一群官兵快步来到长安街，个个脸上凶凶的，一点笑容也没有，急切地推搡、驱逐行人。
“快让开！让开！”
“不要挡路！”
……
有个男子壮起胆子问：“差爷，今天有啥大事儿？为啥要清理街道？”
官兵大声说：“皇上已经选定出征安南的大将军，还要亲自为将士饯行。”
“男女老少通通到街边站好，等会儿高呼万岁，不许出岔子！否则杀无赦！”
赵东阳抱着小胖子，也赶紧到街边站好，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丝毫不敢把自己当特殊存在。
不一会儿，又有许多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跑来，他们冲进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勒令所有人必须出来，避免有心怀不轨之人躲在屋里放暗箭。
众人又惊又怕，不敢违抗锦衣卫的命令，纷纷从铺子里跑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到街边，窃窃私语。
如果打个比方，锦衣卫就像凶神恶煞的大狼狗，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他们会咬人，所以不敢硬碰硬。
“大好的日子，非要闹这一出，又闹得咱们半天不能做生意。”
“嘘——小声点儿！”
“啥事儿？这么大阵仗！”
“出征安南，又要打仗了！”
“哦豁！”
“安南在哪儿？”
“西南方位，离咱们很远，放心，打不到咱们这儿来！”
“为啥要打安南？”
“那里的人不老实，反叛朝廷，自讨苦吃！”
“依我看，这天南地北中，就数天子脚下的京城人最老实，像羊咩咩一样听话。其它地方的人时不时就闹起义，造反，土匪也多！”
……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闹哄哄。仿佛他们不是被逼着站在这里，而是心甘情愿来凑热闹的。
小胖子的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眼花缭乱，充满好奇。
赵东阳把他抱得稳稳的，亲昵地教导：“等会儿咱们不能乱说话，要把嘴巴闭紧，知不知道？”
小胖子用胳膊搂着赵东阳的脖子，问：“为啥？”
赵东阳笑呵呵，说：“闭紧嘴巴，就平平安安。如果乱说话，会被官兵抓去打板子，打屁屁，你怕不怕痛？”
小胖子当然怕，已经把嘴巴闭紧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一边护着赵东阳和小胖子，寸步不离，一边探头探脑，透着兴奋，等着皇帝出现，想看皇帝长啥样。
皇帝出行的阵仗不一般。
先有带刀侍卫骑马开道，接着又有许多锦衣卫挡在人群前面，提防百姓中有人造反。
接着，又有太监举着高高大大的明黄色旗幡，还有鸣锣的……
各种花样搞完之后，皇帝乘坐的龙辇终于出现，辇车上有巨大的明黄色华盖。
当真威武极了！
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下跪，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些人胆子小，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有的人胆大，用眼角余光偷看皇帝，赵东阳恰好属于此类人。毕竟，对他们这些无官无职的人而言，皇帝是难得一见的。此时如果不多偷看几眼，就感觉很吃亏。
皇帝面带笑容，不怒自威，神采奕奕，巡视百姓。
一路上浩浩荡荡，御驾在城门外停下。
皇帝走下龙辇，从太监手捧的托盘里端起酒盏，意气风发地预祝将士们旗开得胜，守护这天下太平。
风在吹，吹动皇帝的龙袍，把将士们高呼万岁的豪迈气势吹向云霄。
如果天上有神仙，此时肯定被人间的喧嚣给惊动了。
— —
等确定皇帝回宫之后，街上维护秩序的官兵和锦衣卫才散去。
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终于重获自由。
有的人尿急，慌慌张张地跑向商铺，去借茅房。
有的人欢欢喜喜，说自己有生之年终于见到皇帝了，这辈子没白活，还说自己今年一定走大运。
有的人愁眉苦脸，懒得说废话，只顾着去干养家糊口的正经事。对他们而言，皇帝没啥好看的。皇帝高高在上，哪懂民间疾苦？
赵东阳一边高兴，一边觉得累，抱小胖子回家去。
小胖子跑向王玉娥，说自己看到大车车了，好大好大。
王玉娥搂着小胖子，亲一亲，笑问：“啥大车车？”
赵东阳喝几口茶水，然后说：“看到皇上了。”
王玉娥大吃一惊，问：“皇上出宫干啥？微服私访吗？”
赵东阳眉飞色舞，道：“是光明正大地出行，去城门口给将士们饯行，出兵打安南。”
王玉娥心想：打仗，又要死很多人。
她高兴不起来。
小胖子无忧无虑地学大人说话：“打仗！”
他顺便挥舞拳头，意思是自己也会打仗，而且很厉害。
王玉娥幽幽地说：“打仗不好。”
小胖子一听这话，表情困惑。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打个长长的哈欠，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点眼泪，这眼泪与伤心无关。然后，他用手擦一擦眼角，笑道：“孩子奶奶，打仗的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
“等打赢了，皇上肯定高兴，说不定要普天同庆，从打胜仗的将军里封几个侯爷。”
“可惜欧阳三爷不是这次的主将，他自从上次离家出走之后，就音信全无，不晓得跑哪里游山玩水去了。”
王玉娥暗忖：打仗，除了打胜仗，还有打败仗呢！天有不测风云，谁敢发誓一定打胜仗？
不过，这种晦气的话，她不敢说出来，怕祸从口出。
小胖子一听到“将军”两个字，就来劲，因为卫姐儿对他说过将军有多么威风。
巧宝把自己的将军梦传给卫姐儿，卫姐儿又成功传给小胖子。
此时，小胖子兴冲冲地跑向练武场，拿一把小木剑，跑到庭院里劈砍大树。尽管大树看起来毫发无损，但他依然玩得乐此不疲，嘴里还哼哈哼哈地喊口号助威。
活泼好动的样子，彰显他的强壮，像小牛犊一样。
王玉娥看得发笑，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打仗的弊端都抛到脑后，懒得瞎琢磨了。
反正，她不是当官的，只是一个管家婆而已，管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何必为皇帝的事操心？
过了一会儿，小胖子玩得气喘吁吁，跑过来喝茶水。
王玉娥帮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笑问：“树打赢了，还是你打赢了？”
小胖子童言无忌：“我赢了。”
王玉娥点一点小胖子的鼻头，调侃：“咱家又出一个厚脸皮。”
赵东阳理直气壮地接话：“厚脸皮没啥不好。”
在他看来，脸皮太薄的人反而是活受罪。
— —
赶到西南边陲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在滇地与安南的交界处集结，等待大将军来发号施令。
巧宝查办完巴蜀之地的贪官之后，恰好也赶往滇地，又恰好与赶路的士兵同行。
有的士兵意气风发，从内而外透着兴奋劲儿，不怕打仗，反而巴不得多杀几个敌人，多立军功，然后凭借军功得赏赐。
“听说，杀一百个敌人，就能当上百户！”
“老子的目标是当千户！”
另一个士兵说：“千户有啥了不起的？”
“比起大将军，千户差远了。”
“换作汉朝时，千户只配给卫青大将军牵马，哈哈！”
想当千户的士兵不服气，激动地说：“当千户只是老子目前的小目标罢了！”
“当上千户之后，再想当将军的事！祖祖辈辈无权无势，我不可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别的士兵听得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有的士兵愁眉苦脸，仿佛赶赴刑场一样，心里不情不愿。
到达驿站休息时，巧宝大大方方地做东，花银子请他们吃姜片炒鸭子，顺便问：“你们都是自愿从军吗？”
有些士兵一听这话，当即愣住，夹饭菜的筷子暂停，面面相觑，仿佛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但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有个大口吃鸭肉的士兵冷笑，咽下肉之后，回答：“我们又没疯癫，谁会自愿从军啊？”
“朝廷非要抓壮丁，我们有啥办法？”
巧宝没亲眼见过官府如何抓壮丁，于是好奇地问：“如何抓壮丁？为啥你们一路上还说说笑笑呢？”
士兵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地抢着回答：“我当时在田里干活，村长带着官差来喊我。”
“本来想逃跑，但怕连累家里人，最后只能认命了。”
“我家附近有个地主，他儿子为了不被抓，给官差行贿二十两银子。”
“听说有个人为了逃避兵役，用石头把自己的胳膊打成残废。”
“还有的人宁愿变成瞎子，也不愿打仗。”
……
巧宝听见这么多背后的故事，心中感慨颇多，说：“如果人人都怕打仗，等到做亡国奴那天，照样要面对敌人的刀光剑影。”
“主动打仗，保家卫国，至少是英雄，能给子孙后代留下更多福气。”
有个士兵吃饱了，正用细细的竹枝剔牙，翘着一条腿，用讥讽的语气说：“你又不打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巧宝丝毫没脸红，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巴蜀之地查办了四个贪官污吏，难道我没有功劳吗？”
此话一出，那个讥讽的士兵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心服口服了。
有些士兵对官场很陌生，好奇地问：“你这个钦差是几品官？”
“一品还是二品？”
巧宝说：“七品。”
有个愣头青问：“七品更大，还是一品更大？”
不等巧宝回答，其他士兵们纷纷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仿佛听到最滑稽的笑话。
“七品是芝麻官，你没听说过啊？芝麻大不大？”
那个愣头青十分惊讶，说：“芝麻？这也太小了吧？难怪这个钦差没有官架子，这么随和。”
“芝麻官和千户，谁更大？”
……
休息完毕，众人继续赶路，一路上聊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