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弥漫的苗寨里，惨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一声比一声短促。
那些山鼠根本不似凡物——每一只都有家猫大小，灰黑色的皮毛被某种黏液浸得油亮，脊背弓起时，能看见皮下鼓胀的肌肉像活物般蠕动。
最可怖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白，像是被剥了壳的生鸡蛋，死死盯着活人的咽喉。
寨民们手里的柴刀、镰钩根本挡不住这种疯狂。
一个后生刚挥出一刀，鼠群便像潮水般从他腋下钻过，锋利的门齿直接撕开了他的大腿动脉。
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反倒让那些畜生更加癫狂，几只山鼠甚至互相撕咬起来，争抢着舔食地上的血泊，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泰拉把父亲死死护在身后，手里的苗刀已经卷了刃。
他赤着上身，胸膛上三道爪痕正汩汩冒血，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全身的力气，刀风劈开空气，偶尔能斩落一两只山鼠，但更多的从缝隙里钻进来，咬他的小腿、咬他的脚踝。
阿爸，往吊脚楼退！泰拉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寨老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杖头嵌着的银饰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须发皆白，可这一刻腰杆挺得笔直，拐杖每一次砸下都带着千钧之势——的一声闷响，一只山鼠的颅骨被砸得凹陷下去，脑浆混着血溅在他苍老的手背上。
但山鼠太多了。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从寨门的缝隙、从屋檐的瓦缝、从排水沟的暗渠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把这些恶物全吐进了寨子里。
泰拉的右腿已经开始打颤。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柄上的布条早就磨烂了，掌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一只山鼠猛地从侧面扑上他的肩膀，他反手一拧，连皮带肉撕下来，那畜生掉在地上还在抽搐，嘴里的尖牙咬得咯咯作响。
泰拉猛地推了寨老一把，自己横刀挡在前面，刀锋已经被咬出好几个豁口。
父子俩踩着满地狼藉往后退，身后是尸横遍地的寨场，面前是黑压压涌来的鼠潮。
泰拉的后脚跟已经抵到了吊脚楼的木梯，退无可退。
他咬紧牙关，把刀横在胸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寨老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木梯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老人没有回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潮水，枯瘦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杖身。
苗家的汉子，不跪着死。他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父子俩背靠着背，刀与杖交叠成最后的栅栏，等着那片潮水漫上来。
泰拉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瞎了——是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糊满了他的半张脸，左眼彻底被糊住，只能靠右眼勉强视物。
他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气已经快被抽干了。
右腿那道咬伤火烧一样疼，他感觉不到脚底板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鼠潮吞没的时候——
石屋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油灯光，照在满地翻涌的灰黑色上，像往墨汁里滴了一滴浊酒。
两个苗家妇人搀着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左边是阿秀，右边是寨老的小女儿银花，两个人架着一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传教士保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胸口挂着那个泰拉见过无数次的木十字架。
保罗脸色白得像刚刮了皮的桦木，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是清明的，像雪山顶上的湖水，没有一丝浑浊。
他站都站不稳，膝盖在打软，阿秀和银花几乎是把他的全身重量挂在自己肩上。
可他没有倒下去。
保罗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妇人的肩膀，落在院中那片翻涌的鼠潮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抬起双手。
不是祈祷的姿势。
是那种——泰拉说不上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出去的姿势。
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朝着院心的方向虚虚一点，嘴唇翕动，吐出一串低沉的音节。
不是苗语，不是汉话，是一种泰拉从未听过的语言，每个音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山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
院里的厮杀声似乎顿了一瞬。
紧接着，保罗右手探进腰间挂着的那个羊皮囊——那囊袋他从不离身，泰拉以前只当里面装的是圣书或者干粮。
可这回，保罗的手抽出来时，指缝间漏下的是粉色的颗粒，粗粝的，像碾碎的珊瑚，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荧光。
是粗盐。
保罗没有犹豫，手腕一抖，那些粉色颗粒像雨一样洒了出去。
第一把落在最前排的山鼠背上。
吱——！！
那声音泰拉一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普通的鼠叫，是某种东西被从内部撕裂时才会发出的尖啸。
那些粉色盐粒一触到山鼠的皮毛，就像烧红的铁块按上了猪油——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山鼠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焦黑，像被泼了强酸。
一只、两只、十几只——盐粒落在哪里，哪里就爆开一团惨叫。
鼠群疯了。
它们不再进攻，不再撕咬，不再朝着活人的方向涌。
它们开始乱窜，像被烫了脚的蚂蚁，灰黑色的身体互相撞在一起，有的撞上了同伴溃烂的尸体，又被二次灼伤，翻滚着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
有几只甚至朝着寨墙的方向狂奔，撞上木栅栏，作响，像是想钻出去，可盐粒的杀伤范围已经覆盖了大半院子，它们无处可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山鼠——泰拉之前看见它咬穿了一个寨民的喉咙。
——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肚皮翻出惨白的肉色，四条后腿还在拼命地蹬，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猛地一僵，再也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是完全的安静。
还有几只受伤较轻的山鼠在角落里抽搐，还有远处寨门外隐约传来的同类嘶鸣。
但最恐怖的那片潮水，已经不动了。满地都是灰黑色的尸体，有的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