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楼此刻正带着几名马帮兄弟堵在前门，这里的攻击最集中。
那是报楼兄弟。
寨老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力，马帮的报楼，三天前带了一队骡马进寨。
他们来收药材，山货，皮毛，我们需要换盐铁，农具。交易做了一半，昨晚半夜出的事。
他顿了顿，木杖重重一顿。
他们是老传教士介绍来的，其他马帮不愿意来我们这里交易，明天翻山去下一个镇子。
这石屋早年间是咱们白苗祭祀用的老堂子，后来改了改，保罗教士拿来当教堂用。
半夜的时候，
老苗人目光扫过墙外，那些野苗从北面山脊翻下来的。不是翻墙进来的——他们本来就在寨子里。是寨中有人放他们进来的。
这句话让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寨子里有内鬼？你儿子？岩坎瓮声瓮气地问，苗刀往地上一拄。
老苗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手指向石屋正门。
先不说这个。老神父伤在肋下，失血不少，我的寨医在里头给他止血。
约瑟夫的人，还有马帮的伙计，都缩在石屋后厅。你们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现在外头整条街都是那些东西。
像是印证他的话，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声。不是爪子刮擦的细碎声响，而是沉重的、有节奏的撞门声——像是什么大东西在撞院门。
约瑟夫的手立刻握紧了剑柄。
它们在试门。他低声说。
老苗人转身朝石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马帮的人都在前面，功夫不差，带着寨民抵抗那些异鬼。
你们要是害怕，可以从后院地洞逃出去，或许还能活下去。
岩坎和杜齐樟对视一眼。
子叔鹤轩已经朝石屋后厅的方向迈步了：我去看看那个传教士什么情况，顺便摸一摸马帮的底。
岩坎把苗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咱们都是苗家人，我们愿意留下来帮忙。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眼，没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院门方向——那里有白苗寨民正在用横梁加固门板，他们需要帮助。
岩坎跟在鹤轩身后，经过石屋正门时，透过半掩的木板缝瞥了一眼屋内——
一个瘦小的洋老头躺在木榻上，胸口缠满了染血的亚麻布。
一个白苗寨医正用银针封他肋下的穴道，动作极快。老头脸色灰白，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某种听不懂的语言。
约瑟夫说过，老神父是被人捅了一刀。
不是正面刺伤。
是被人从背后捅伤的。
岩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石屋里比前院安静些，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一样浓。
几间石砌的偏房围成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横七竖八地堆着骡马的驮架和货箱，有人用箱子和麻袋垒了一道简易的掩体。
掩体后面蹲着五六个人，穿的都是短打扮，腰里别着刀子和短棍，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颧骨高耸，一双细眼在火光下像两道缝，手里苗刀又窄又长。
报楼。
他看见岩坎几人从正厅方向过来，脚本一停，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岩坎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白苗寨老让你们来的？报楼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板。
不是，我们自愿留下来帮忙的。岩坎摇头，外头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们清楚。寨里还有多少人？你们马帮还有多少人？
寨里还能拿起武器的还有五十几个人，马帮兄弟一共十二人，算我。
报楼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现在还剩下七人。本来我们送完这批货准备去后山镇的，结果刚住下就出这档子事——
他朝正厅方向努了努嘴：里头神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他。
杜齐樟蹲下身，从掩体缝隙往外看了看——后院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隐约能看到野苗晃动的黑影，但暂时没有大规模涌来的迹象。
你们马帮什么时候到的？子叔鹤轩忽然问。
报楼看了他一眼：昨天傍晚到的。交易做了一天，晚上寨老摆了接风宴，喝到二更天散的。刚躺下没一个时辰，就听见外头杀声起来了。
接风宴，鹤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谁在场？
报楼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
寨老，我，神父和约瑟夫，还有几个白苗的头人。
他顿了顿，对了，还有一个人——寨老的小儿子，叫岩温。宴席上喝了不少，散得最早。
岩坎和鹤轩交换了一个眼神。
岩温。寨老的儿子。宴席上喝多了，散得最早。然后半夜野苗就翻进了寨子。
报楼兄弟，岩坎直起身子，你马帮走南闯北，见过野苗练邪功练成这样的没有？
报楼摇头：没见过。但听过传说。老辈人讲，野苗里有支旁系，叫，专门练一种邪门功夫，练到后来人手会变形，眼白盖住瞳仁，跟中了邪似的。我当故事听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声音压低了：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山里人没胡说。
天井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屋顶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
约瑟夫的声音从前院方向传来，隔着石墙听不真切，但语气急促。
紧接着是寨民的呼喝和兵刃撞击声——
前院的门，似乎要撑不住了。
报楼猛地站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短刀。
各位，他扫了一眼岩坎、鹤轩、齐樟，又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几个伙计，看来今晚是走不了了。既然捆在一根绳上，那就别让这根绳断了。
院墙外，撞击声变成了碎裂声。
木门被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