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粮队果然如期而至。二十辆粮车首尾相接,卫所兵扛着枪懒洋洋地走在两侧,连腰刀都没出鞘。
豹子哥眼睛一亮,刚要起身,春申突然按住他:“再等等,让粮队全进入黑松林范围。”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传来铳响!不是春申约定的单铳,而是连串的枪响!
“怎么回事?”豹子哥猛地站起。
春申也愣了——络腮胡小校怎么敢擅自行动?
只见芦苇荡里冲出一股人马,却不是义军,而是数百名手持弓弩的潮州府兵!
他们对着粮队后队一阵齐射,卫所兵瞬间倒下一片,粮车却被护着往黑松林方向狂奔。
“是圈套!”春申失声喊道,“潮州府早有准备!”
话音未落,黑松林两侧突然响起号角,无数府兵从林中冲出,为首的正是潮州知府,手里举着令旗:“奉巡抚大人令,围剿赣州反贼!”
“春申!你算计我!”豹子哥瞬间反应过来,拔刀就砍向春申,“这根本不是粮队,是陷阱!”
春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抽出短弩对准豹子哥的亲卫:“首领别冲动!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混乱中,府兵已冲至近前。豹子哥的亲卫虽勇,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被打散。
豹子哥杀红了眼,弯刀劈翻几个府兵,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惨叫着倒下。
“首领!”春申策马冲过去,短弩连发,逼退围上来的府兵,“快撤!”
他拽起豹子哥,往芦苇荡方向突围。络腮胡小校的人马从芦苇里冲出来接应,双方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摆脱府兵。
清点人数时,弟兄们折损过半,粮车一辆没抢到,连豹子哥都成了重伤员。
“春申……你好狠……”豹子哥躺在担架上,血沫从嘴角涌出,“是你勾结潮州府……想趁机除掉我……”
春申蹲下身,折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首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凑近豹子哥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我不知道?闽州府的消息是你泄给郑响的,粮官也是你让人打的,就想逼反弟兄们,好夺我的权。”
豹子哥的眼睛猛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一把短剑插入了心脏,瞬间没了呼吸。
“安心去吧。”春申站起身,对络腮胡席栾道,“首领重伤不治,传我令,全军退回赣州府。”
夕阳下,义军残兵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春申望着潮州府的方向,折扇缓缓合上。
这场戏,他赢了——豹子哥死了,再没人能拦着他;至于粮草……他摸了摸腰间的短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赣州府的粮仓虽然空了,但府衙里豹子哥搜刮的那些金银,足够他再招一批弟兄了。
风穿过黑松林,呜咽作响,像是在为死去的豹子哥哀悼,又像是在预示着,赣州府即将迎来一场更血腥的清洗。
赣州府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如黄龙翻涌。
两淮节度使庞亮的大军像一柄出鞘的铁剑,锋刃所指之处,义军的散兵游勇如草芥般被碾碎。
“快拦住他们!都给老子拦住!”一个满脸横肉的义军小头目挥着鬼头刀,试图拦阻冲锋的骑兵。
话音未落,就被迎面而来的马槊挑飞,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血弧,重重砸在田埂上。
余下的义军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淮骑兵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手里的马刀劈砍时甚至懒得瞄准。
——只需借着马势横扫,就能将义军的刀斧连同手臂一起斩断。
不过半个时辰,试图阻拦的三股义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遍野的官道上,只剩下插在泥地里的“义”字旗,被骑兵的铁蹄踩得稀烂。
“快!快去报给大头领!”
一个断了胳膊的义军头目在地上翻滚,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死死抓住一个吓傻的传令兵。
“两淮骑兵杀来了!是庞亮的人!让他快想办法!晚了就来不及了!”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上马,往赣州府城拼了命跑去,裤腿沾满了同伴的血。
他跑过城门时,看见春申正站在城楼上调兵——豹子哥死后,春申已彻底掌控了赣州府,此刻他正指挥人加固城门,青衫外罩了件铁甲,倒有了几分武将的模样。
“军师!不好了!两淮骑兵杀过来了!是庞亮的大军!”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春申正在城楼上查看布防图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望向官道尽头。
——那里的烟尘已遮天蔽日,隐约能听见战马的嘶鸣,比潮州府的卫所兵凶悍百倍。
“庞亮?他怎么会来?”春申的脸色瞬间煞白。
两淮节度使庞亮是出了名的铁腕,当年平定淮西叛乱时,曾一夜屠过三座城,手段狠戾远超郑响。
他来赣州府,绝不是为了招安,分明是来剿灭义军的。
“快!把储备的石块都搬到城楼上!”
春申突然喊道,“让弓箭手备好火箭,把民房的木料拆下来堵城门!”
他知道,以赣州府的残破城墙,根本挡不住两淮骑兵的冲击,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拖延。
城楼下发了疯似的忙碌起来,义军们扛着石块往城头运。
——春申说,必要时用这些石块砸骑兵的马;义军督促着还在哭嚎的百姓拆房救急,梁柱被一根根拖到城门口,垒成临时的障碍。
可两淮大军来得太快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前锋骑兵就已冲到城下,为首的将领正是庞博。
他身披亮银甲,胯下乌骓马,手里的长枪直指城楼:“城上的反贼听着!本将奉旨节度使大人之令,限你们半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可免一死!否则,踏平赣州府,鸡犬不留!”
声音透过扩音的铜喇叭传来,震得城楼都在发颤。
城上的义军吓得腿肚子发软,有人手里的弓箭“啪”地掉在地上。
——他们连郑响的海盗兵都打不过,更何况是身经百战的两淮精锐?
春申握紧了腰间的短弩,微微颤抖。他看向身边的络腮胡小校:
“你带五百人从东门突围,去漳州找‘海蛇’,告诉他,只要肯出兵,赣州府的财宝可分他一半。”
“军师,那你呢?”
“我守在这里。”春申的声音异常平静,“至少要拖到你们走远。”
他知道,“海蛇”是海盗,唯利是图,未必会来,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小校咬了咬牙,转身带人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