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推开门。
青年正站在门外,和记忆中差不多的外貌,棕黑发,皮肤略微苍白,带着一点温和的,礼节性的笑容。
他说:“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
刚生产完的孕妇理应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玛丽恢复的很好,她只是暂时没有了扯出热情笑容的力气,可能是因为眼前的人给她一种危险至极的恐怖感觉。
这让人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心脏也在“砰砰砰”地跳。
青年问她:“没有人照顾您吗?”
“莎莉嘉院长看上去状态不好,科则去找古斯特尔德主教了,至于女佣……我暂时不需要她们,给她们放了假。您知道西塔为什么会昏迷吗?”
纪评往里面看了看,蜡烛全熄了,但还能看清,里面躺着的是一具空壳,西塔本人可能已经去找黛丽尔了,他于是说:“……可能是累了,很快就会醒。其实……”
青年说。
“我有个请求,您给您的子女取过名字了吗?倘若您取过的话,我想带莱伯汀去一个地方。”
刚出生一天的孩子皱巴巴的,不是适合外出的年纪,更应该被襁褓仔细地拥住,在温暖的地方睡眠、进食、长大。但莱伯汀是个特别的孩子。
玛丽咽下了即将出口的所有疑问:“……他应该刚睡着,我把他抱出来。”
她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把纪评请进来在说话,一直站在门边实在是太失礼,但青年并不在意。她匆忙道歉,匆忙推开隔壁的门,将还在沉眠的莱伯汀抱出来。
于是青年发出感慨:“原来刚出生的孩子这么小。”
皱巴巴的,四肢五官仿佛都挤在一起,不太好看,皮肤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底下的血管。
纪评学着玛丽的姿势抱住孩子,孩子在他怀里醒了,却并不大哭大叫,只是蹬蹬腿,伸伸手臂。“自由”现在看上去柔软、脆弱,仿佛之前匆匆一瞥时的庞然大物都是错觉。
小婴儿记得什么呢?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手掌无意识的挥舞,只能抓到空气,但已经有无形的视线在觊觎他的一切,想祈求他的庇护,又或者从他身上撕下来什么好处。
纪评视线低垂,在想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吗?
另一个做妹妹的已经被弄醒了,正在屋里大声的叫喊哭泣,玛丽不得不进去哄妹妹,相较而言,很安静的“哥哥”就很省心了。
纪评轻轻戳了戳莱伯汀的脸,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我先带你去世界海,你庞大的躯体还在那里。”
婴儿听不懂,他抓住成年人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在空中挥舞细小的手臂。
熟悉的自己出现在眼前:“那些躯体最后会融入世界海。”
因世界海而生,腐朽枯萎后自然也会融入世界海。
纪评随意笑笑,他又逗了会儿莱伯汀才在玛丽夫人重新踏出房门后把婴儿递过去,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耽误您时间了,我仔细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确实不太妥当。”
莱伯汀什么都不记得。他只是有骨肉构成的躯体,有庞大的灵性,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应当并不想再接触过去的残骸。
心里的猜测得到验证,纪评转身下楼。
字迹紧跟着出现在他的眼前:“如你所想,你以前也是这样。”
几乎抛弃一切,然后以人的身份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