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容貌相似者虽有,可这般骨相复刻,神韵贴合的相像,绝非偶然!
时玄庭混迹江湖,刀尖舔血半生,见过无数人,无数面相,从未见过如此极致的重合。
他死死盯着那名少年,脚步下意识前移。
时玄庭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
少年似是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微微侧目,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依旧和他如出一辙,只是未经风雨,不染阴鸷,纯粹坦荡。
对视一瞬,少年并无多余神色,只当是路人打量,随即收回目光,提着药包,安然走远,消失在巷尾人流之中。
可那一张复刻般的脸,牢牢刻在了时玄庭心底。
风掠过街角,吹得他衣衫微寒。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脑中轰然炸响,所有执念笃定,所有悲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错乱。
这么多年,他一直笃定——
君兴衡是他与赵莹的骨肉,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隐忍半生,牺牲一切护持的血脉。
为了赵莹母子俩,他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刀尖舔血,背负骂名,甘愿做深宫中赵莹见不得光的相好和外援。
君兴衡死了,他痛彻心扉,疯魔了似的想复仇,认定自己此生血脉断绝,再无牵挂。
可现在,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活生生,安然在世,长于市井,无人知晓的少年。
时玄庭指尖微微颤抖,常年握刃,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失了分寸。
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
为何会有这般相似之人?
赵莹从未提过半分只言片语。
难道……当年根本不止一子?
难道君兴衡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生根,彻底席卷心神。
若君兴衡不是他的骨肉,那他这么多年的隐忍付出,蛰伏为子复仇……
对他的亲弟弟,对他的家,还有此时对太子夫妇的怨恨……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赌上半生,与兄弟离心,与朝野为敌,偏执复仇?处处针对太子妃?搅动京城暗流?
荒唐!可笑!彻头彻尾的愚不可及!
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的闷痛,比丧子之痛更刺骨更狼狈更难堪。
他一直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愤里,恨尽黎瑾姝,怨尽天命。
到头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得彻底。
巷口人流依旧喧闹,市井烟火照常不息。
唯独时玄庭,立在光影交错的街角,浑身冰冷,心神大乱。
原本笃定的复仇执念,坚定不移的恨意,在撞见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庞后,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再也无心盯梢布局,无心针对黎瑾姝。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执念——
查清那个少年的身份。
查清自己与赵莹的过往真相。
查清,到底谁才是他的血脉,谁才是真正的棋子!
暗处的算计暂时停滞,一场埋藏十几年的惊天隐秘,伴随着一张相似的面容,骤然破土。
而被蒙在鼓里,安稳度日的人,尚且一无所知。
… …
午后日光明亮,城南官粮赈济铺前人来人往。
秋冬将近,流民渐多,黎瑾姝早早定下章程。
亲自督查赈灾粮草,御寒药材的清点转运,务求每一份物资都能实打实落到百姓手中。
可今日她刚到粮铺,迎面便是一团乱局。
底下官吏神色慌张地上前回话,言辞闪烁。
“太子妃,昨夜入库的一批御寒药材受潮霉变,大半无法使用,今日没法按数分发,属下……属下看管不力,请太子妃责罚。”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早被人授意的小吏低声窃语,刻意让周遭待命的百姓听见。
言语细碎,字字阴谋算计。
无非暗讽太子妃经手赈务疏漏百出,铺张浪费,不善理事,连粮草药材都看管不住,徒有虚名,看似亲善爱民,实则流于表面。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然在人群里蔓延。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此刻定然慌乱致歉,匆忙补救,反倒坐实疏漏之名。
可黎瑾姝立在粮铺廊下,一身素净端庄衣裙,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无半分慌乱。
连日细碎麻烦叠加——前几日的物料错账,坊间莫名闲话,基层官吏屡次微小阻滞,再到今日恰到好处的药材霉变。
件件都是无伤大局的小错,却件件精准戳在她打理民生善政的节点上,刻意磨损她的口碑,消耗她的心力。
她心底已然笃定,有人在暗处针对性作祟。
只是对方藏得极深,出手克制,分寸阴柔,从不大兴风浪,只以细碎阴招扰她,寻常查案根本抓不到痕迹。
黎瑾姝不慌不怒,淡淡抬手:“把所有受潮药材全数抬出,当众查验。”
下人不敢迟疑,立刻将霉变药箱尽数搬出,摊在日光之下。
周遭百姓,值守官吏纷纷围看。
黎瑾姝俯身,指尖轻拂过药箱边角,目光锐利扫过木匣纹理,封蜡痕迹与受潮的位置。
不过片刻,她便看出破绽。
“库房干燥通风,昨夜无雨,物资入库前层层遮布,严密封存。”
她起身,声音清亮平稳,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药材受潮极不均匀,只湿表层,不浸内里,且受潮边缘规整,是人为泼水作假,绝非仓储疏漏自然霉变。”
一语落地,周遭哗然。
方才窃语的几名小吏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黎瑾姝眸光微冷,扫过几人。
“谁动的手脚,自行站出,尚可从轻处置,若要我一一彻查取证,便是徇私舞弊,祸乱赈务,欺瞒储妃,罪加一等。”
她如今虽变得温和,可动及百姓生计,刻意构陷栽赃,她从无半分姑息。
威压落地,不过瞬息,其中一名胆小小吏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是……是小人糊涂!受人唆使,刻意污损药材、散播闲话,意图污蔑太子妃……”
他不敢扛罪,尽数吐实。
可问及主使之人,他却茫然摇头:“那人从未露面,只托中间人传信、许以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