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眼里,她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终日神色黯淡,默然度日。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心底其实并无多少悲伤。
君兴衡的死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计划失败后的舍弃。
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陨落便陨落了,她的心思,早已放在如何寻找新的出路之上。
夜色渐浓,殿内烛火昏黄。
窗户外的守卫刚刚完成一轮巡防,转过回廊的片刻,一道黑影借着楼宇的阴影,灵巧避开视线,悄无声息翻入后院。
男人一身深色劲装,面上带着风尘,眉眼锋利,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凛冽寒气。
他便是赵莹藏了多年的相好时玄庭,常年远走在外,之前收到她隐晦传出的讯号,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他本以为,踏入殿内,会看见一个为痛失爱子而崩溃颓靡的母亲。
可眼前的贵妃,正独自坐在妆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神情平静淡漠,不见泪痕,不见憔悴,甚至眼底还藏着几分算计的冷光。
男人脚步一顿,心底那股积压一路的火气骤然翻涌。
他一直笃定,君兴衡是他与贵妃的亲生骨肉。
当初为了保全二人,为了让孩子能够以皇子的身份立足于皇宫,他甘愿隐于暗处,远赴他乡,忍受长久的别离,默默在外为母子二人筹谋助力。
这些年,他在外奔波冒险,大半动力,都是为了他被迫困于皇宫这座囚牢的爱人和那个身在深宫的孩子。
如今听闻君兴衡惨死流放途中,他昼夜兼程赶回,满心的悲痛与焦急。
可眼前贵妃的模样,狠狠刺痛了他。
贵妃从铜镜的反光里,看见了身后的人影,没有惊慌,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缓缓放下木梳,转过身来。
“你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见到一位久别的故人。
这份淡漠,彻底点燃了男人心中的不满。
时玄庭大步上前,压抑着音量,嗓音低沉而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失望。
“衡儿死了。”
“我知道。”
赵莹垂眸,指尖抚过妆台的雕花。
“你知道?”
男人盯着她,胸口起伏。
“那你为何如此平静?那是我们的孩子!他惨死荒野,你身为母亲,竟没有半分哀痛?”
多年的隐忍,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在外刀尖舔血,心心念念护着的孩儿离世,孩子的生母,却好似毫不在意。
“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锁住她。
“为了那个位子,为了权力,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放下吗?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般冷酷的模样?”
赵贵妃抬眼,看向激动的男人,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不是愧疚,而是厌烦。
“事已至此,悲痛又有何用。”
她冷声道,“衡儿败局已定,就算活着,也再无翻盘的可能,一味沉溺悲伤,只会将我也拖入深渊。”
“所以,你就坦然接受他的死亡?”男人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我以为,你谋划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登上至尊之位,我在外拼死联络势力,冒着被满门抄斩的风险为你们铺路,到头来,你将他轻易舍弃。”
“赵莹,你的心里,究竟还有什么?”
长久埋藏的执念开始崩塌。
他曾经以为的爱和羁绊,似乎只是赵莹权谋棋盘里的一部分。
赵贵妃缓步走到殿边,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阿庭,你太天真了,身处这深宫之中,怜悯和感伤是最无用的东西,若我一味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里,很快便会被人抓住破绽,彻底万劫不复。”
“衡儿的路,是他自己走歪,事已至此,我们要做的,不是悼念过去,而是思索接下来如何破局。”
时玄庭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与他许下诺言的模样。
深宫的勾心斗角,权力的诱惑,早已将她彻底改变。
曾经的情意,被野心层层覆盖。
一股冰凉的失望,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千里奔赴,带着丧子的心痛归来,想要陪她度过这段艰难日子。
却发现,只有自己困在那份回忆之中。
“你变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为了权位,你几乎舍弃了所有。”
赵贵妃没有回头,沉默不语。
殿外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提醒着此处依旧是软禁之地,不宜久留。
时玄庭深深看了她一眼,复杂的情绪翻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尚未熄灭的执念。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但我希望你记住,今日的选择,日后或许会让你追悔莫及。”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重新隐入黑暗,迅速消失在偏殿的后院。
空旷的殿内,只剩摇曳的烛火。
赵贵妃独自立在原地,许久,缓缓闭上双眼。
她何尝不知男人的失望,可走到如今这一步,她早已没有退路。
一场暗藏的裂痕,悄然出现在她与时玄庭之间。
只是赵贵妃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份来自身边人的动摇,未来将会成为她计划里,难以预料的变数。
… …
玄冰茸与青岚籽的难题,被黎瑾姝暂时压在了心底。
她反复思量,眼下君槿卿那边才推入正轨,他每日劳心费神,那余毒又时常随着疲惫悄然发作。
一味执着于寻药,整日紧绷着神经四处打探,反倒容易让焦虑蔓延,牵动彼此的心绪。
与其急功近利四处奔波,不如暂且放缓计划。
先放下心底的焦灼,好好陪他拥有一段安稳时光。
黎瑾姝打算等一切时机成熟,再徐徐布局。
往后几日,怡王府的节奏慢了下来。
黎瑾姝推掉了不少无关的事务,将府内琐事安排妥当。
不再埋首谋划寻药,常常陪着君槿卿在庭院散步。
暮色漫过假山池沼,晚风拂过花枝,二人闲话家常。
只是坐在廊下,共饮一盏热茶,安静地看着落日沉入屋檐,他们都觉得幸福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