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大得连路边放牛的老汉都扭头看了好几眼,牵着牛绕了个大弯走,生怕被溅一身口水。
不光如此,十一还打发几个流民去周边的茶棚、集市散播流言。说什么揽月酒楼盈利缩水、东家掏空积蓄建工坊,到头来资金周转不开,工程直接烂尾。
可怜哟,好好的买卖不做,非要搞什么工坊,这下亏进去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欠了一屁股工钱,工匠都跑路了。早说了,外地人在京城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的。
流言这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就飘进了户部衙署。
——
午后闷热得很,天像是扣了一口蒸锅,又潮又热。
衙署屋里头点了冰盆降温,冰盆里搁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一股子凉丝丝的气味。李砚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手下传回来的窑场打探回执,指尖慢悠悠地敲着桌面。
他脸上的戾气,散了大半。
没钱动工了?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回话的吏员,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弧度,我还以为他们筹谋得多周全呢。到头来,还是卡在银两上头。
吏员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地回话:底下人亲眼看见的,工匠停工讨要薪俸,木料堆在门口落灰没人动。窑场烟道半个月没冒过烟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上揽月酒楼递过来的新一期营收账,流水持续走低,看着手头确实紧巴巴的。
李砚舟放下回执,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是早上沏的,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味道了,涩涩的,跟他的心情倒是很配。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
他最怕什么?
最怕唐依那帮人补齐了产能、稳住了财源。一旦手里有了银子,就有了底气和后路,他那些手段就不好使了。
如今两边同时缺钱——酒楼流水缩水、工坊停工烂尾,等于自断后路。他手里捏着的那两道枷锁,伪造的罪证也好、物料稽查文书也好,早晚能把人锁得死死的。
继续盯着。李砚舟摆了摆手,不用加人了,维持现有的眼线就够。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西宅院里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唐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账册。一份是给户部看的,数字压得低低的;一份是内部用的真实流水,酒楼、日化、漕运的进项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份,是太妃私库的入账记录。
酒楼的真实流水,一分不少,只不过走了暗道,尽数存入了太妃的私库。江南冶坊的物料早就拆分完毕,顺着漕运支流零散北上,只是压着动静、闷声不响,坐等时机罢了。
安安从酒楼回来,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顺手搁在唐依案头:先吃饭。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粥,胃不要了?
唐依头都没抬,盯着账册上的数字,筷子机械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碎了再咽。安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当是吞药呢?
唐依笑了一声,乖乖把肉嚼碎了咽下去。
这日子看着忙,可忙里头有盼头,心里头就不觉得累。
——
皇城南北两头暗流拉扯的当口,第二封南疆家书,时隔五日,送达了城西宅院。
这一回,送信的不是驿站驿卒。
来人是唐家常年跟着采药的老仆,姓覃,五十来岁的人,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地里跑的。他走的是陆路,混在一支行商队伍里入的京,身上穿的是粗布短褐,没戴任何驿递标识。随身带的行李也简单,一个竹背篓,里头装着普普通通的草药捆子。
沿途所有官府关卡,他就是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过来的。
谁会去翻一个老药农的背篓呢?何况那背篓里全是晒干的草药,苦味儿冲鼻子,衙役闻了一下就皱眉头,压根儿不想多看第二眼。
黄昏时分,残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橘色。晚风裹着草药的清香,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味儿。
覃伯满身风尘,脸上的皮肤晒得跟树皮似的,嘴唇干裂了好几条口子。背篓往地上一放,人先蹲下来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接了小二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碗。
放下水碗,他拿袖子抹了把嘴,从药篓夹层里摸出一个密封的苇卷。苇卷外层裹着晒干的艾草,压住了里头的墨迹气息,不仔细闻,就是一股子寻常的草药味儿。
拆开艾草,里面是两张泛黄的桑皮信纸。
这回写信的人不是唐梦。
是唐家三姐,唐冉。
唐依刚核对完白日伪造的窑场开销账目,手上还沾着墨渍。她拿湿帕子擦干净手,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拆信。
纸张带着南疆特有的湿润地气,边角微微发潮,摸上去软绵绵的。字迹纤细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柔和的劲儿,跟唐梦那种凌厉的笔法完全不一样。
唐冉这个人,唐依再了解不过了。三姐打小就细心,写封信都跟绣花似的,连标点都不带马虎的。
信开头先提了家里的近况。
自从唐梦动身筹备入京的事宜,南疆唐家就拆分了权责。唐冉接手了整片药材种植基地,打理药田的采收、晾晒、分拣一整套工序。入夏以来雨水充足,地里的药材长得那叫一个旺——燥湿类的、养颜类的、疗伤类的,三类药材长势极好,产量比往年增收了近四成。
唐冉还特意写了一段话,说药田边上开了片野百合,白色花瓣,风一吹就跟下雪似的。她每天收工从田埂上走过,都能闻到花香。
读到这里,唐依心里一软。三姐就是这样,再忙再累,总能从日常里寻出点美好的东西来。
她想起小时候,三姐带着她在药田里认草药。唐冉蹲在地上,把一朵野花别在她耳朵后面,说:小妹,你闻闻,这花比玉竹还香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晃眼,姐妹俩隔了千山万水,只能在信纸上看彼此的消息。
唐依摸了摸信纸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潮。
再往下读,神色就慢慢正经了。
唐冉在信里写明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