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寒把湿透的药箱卸下来,搁在桌上,拆开外层防潮油皮。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圈底下青了一块,但目光里透着笃定。
本来手里只有零散毒样,解药配比缺大半参数,跟做菜少了一半调料似的。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现在原样毒草、炼制手记全在手上了,加上早前李大夫留下的行医手札——足够改出稳妥的解毒方子。
阿武端了一大盆热水进来,里头搁了姜片和艾叶,热气腾腾的。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干活不迟。他把一碗碗姜汤分给大家,汤色发黄,姜味冲鼻子,但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安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就放下碗,伸手去拿药箱——她虽然年纪最小,但干活从来不含糊。
众人分头忙活起来,各司其职。
慕北黎带着暗卫封存物证,把东西分成正本和副本。副本抄写了好几份,分别寄存到楚府和安定太妃两处。这样一来,就算有一处出了问题,另一处还有备份,不怕被人一锅端了。
云陌尘值守宅院阵法,加高屏蔽气息的符咒,又跑到墙头蹲了一会儿,盯紧城外西山的动向。他半眯着眼,像只蹲在屋顶的猫,只要有半点不对劲的妖气飘过来,他马上就能察觉到。
李子木、苏小禾照常打理日化铺和德福酒楼。铺子大门照常开,伙计们照常招呼客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是为了稳住外界视线,掩盖昨夜进山的动静——要是让人看出端倪来,太子那边分分钟就能嗅到味道。
后院那间专属药室彻底腾空了,划给白无寒当专属场地。这间屋子早先就改造过,墙面糊着隔毒石灰,白花花的一层,摸上去粗糙得很。地面铺的青砖,缝隙里灌满了艾草灰,能隔绝药性外泄,也能挡住外面探查气息的手段。
安安帮忙搬进来木架、陶制药罐。一箱箱西山毒草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跟药材铺子似的。
晒干的蚀骨草摸着触感干硬,像枯树枝一样,叶片上的黑斑沾了水就化开,留下一道淡黑色的痕迹,蹭在手上半天洗不掉。腐心藤的根茎发空,捏上去咔嚓咔嚓响,凑近了闻,嘴里会莫名发苦,像是舌根上被人抹了一层黄连水。还有一堆混杂的辅材,看着跟山野路边那些普通杂草没什么两样,可掺在一起就能催发剧毒——这事儿想想就觉得邪门。
白无寒戴上粗麻布手套,拆开了那本泛黄行医手札。册子边角磨损严重,纸页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这是当初在青州城外,李大夫临终托付的医术手记。老人家一辈子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写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了。
册子的大半篇幅,写着山野毒草辨识、中和药性的法门,还有几套老旧的解毒丹方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李大夫早年游历四方,遇见过类似的矿毒、草木邪毒。白无寒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慢慢开口,像是在跟手札的主人对话,他写过,剧毒不用强行用猛药去压制。药性相生相克,找寻常草本对冲就行。猛药治毒,最容易伤到经脉。
唐依守在一旁帮忙分拣药材,顺手把邪修典籍也整理出来,按类别摞好。
可旧方子针对性太窄了,她一边分拣一边说,之前我们试过,只能解寻常草药毒。对上西山蚀骨毒那种东西,药效远远不够。
所以才要改良。白无寒翻开邪修的炼毒手记,一页页对照着看。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停下来拿笔在旁边记几行。邪修写东西倒有个好处——直白。不绕行医暗语那一套,每一种毒草起效的原理、在经络里的流向,写得明明白白。我拿他们的炼毒逻辑,反过来套李大夫的解毒脉络,两边的缺口刚好能补上。
不过改良丹药不是动笔写写方子就行的,第一步得逐样核验毒性。
白无寒取来一个空白陶盘,掰下极小一截蚀骨草根茎,放在盘底碾碎。根茎干硬得很,碾了好几下才碎,挤出一点黏糊糊的汁水。他把汁水滴在备好的活蚯蚓身上。
透明汁水落地的瞬间,蚯蚓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快速发黑,从头部开始,黑色一路蔓延到尾端。前后三息,身子蜷缩发硬,彻底不动了。
毒性之烈,肉眼可见。
毒性顺着血气游走,先堵血脉,再侵神魂。白无寒把这个特征记下来,之前伤十一、伤你的毒镖,就是浓缩了十倍的蚀骨草汁,再叠加矿毒。杀伤力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对照手记,把原本解毒丹里的两味烈性药材划掉了。原先那个方子为了快速压毒,用了赤砂和火姜,药性暴烈得很。普通人吃下去伤身子不说,修士长期服用,经脉也会留下暗伤,日积月累,搞不好比毒本身还害人。
取而代之,他添上了日化铺常用的白玉兰花瓣、茯苓须,还有城郊随处可见的狗尾草根。这些都是平价寻常草木,药性温和,中和毒素的同时还能顺带滋养血气。最关键的是取材方便,后续可以大批量炼制,不用到处找稀罕东西。
第一天试炼——直接失败。
药炉升温的火候把控偏差了,新旧药材在炉子里相冲,熬出来的药浆黑乎乎的,凑近了闻脑袋发晕,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直往天灵盖上冲。这玩意儿不光没法解毒,误食了还会扰乱内息。
一炉药材直接报废,药室里飘起呛人的药味,呛得安安直咳嗽。
安安捂着鼻子,递过一碗清水:怎么会出错啊?两边药理不是对上了吗?
药理对上了,火候没对上。白无寒洗干净药炉,擦掉手上的药渍。他语气倒平和,不见沮丧,像早就料到不会那么顺。邪修炼毒用火猛、时辰短,咱们行医炼药得文火慢熬。毒草中和那个阶段,火稍微大一点,药性就冲散了,前功尽弃。
他重新调校了药炉炭位,改用外层围炭、中心微火的法子。投料顺序也拆分了——先熬固本草药,等药性慢慢析出来了,再投放微量的毒草样本去对冲。每一步都掐着时间来,急不得。
唐依在旁边帮他看着炭火。她把炭块一块块夹出来,用铁钳敲碎了,分成大中小三堆。大火候的用大块,小火候的用碎末,分得清清楚楚。
你这手艺,开炭铺都够了。白无寒看着她的动作,难得开了句玩笑。
唐依白了他一眼:少贫嘴,专心看着你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