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之前，唐依伸手按住胸口荷包。夜里凉意加重，银环缩在怀里一动不动，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她。
外面凶险，你乖乖待在院里，有阵法护着，比跟着我们安全。唐依低声安抚，合上衣襟，牢牢护住小家伙。
小银环似乎听懂了，不再动了，只是尾巴尖儿在她指尖缠了一圈，像是不舍得，又像是把什么念想托付给了她。
苏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唐依收拾利索的样子，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怀里：带上，夜里要是饿了垫垫肚子。
唐依低头一看，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余温。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嘴上还是嫌弃：你当我去逃荒呢？
饿着肚子打不了架。苏小禾理直气壮，云公子也别光站着，路上帮她挡挡风。
云陌尘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动作利落，看不出半点犹豫。唐依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平时话少，可每次关键时刻从来不含糊。
安安也从屋里跑出来，往李子木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李叔，你晚上没吃面条吧？这个垫垫。
叫谁叔呢？李子木接过来，嘴上嫌弃，手上已经揣进怀里了，我还没老到当叔的份上。
夜色越来越沉，京城街巷灯火次第熄灭。皇城方向暗流涌动，西山阴风阵阵，城西这间日化铺，看着生意红火，实际上被朝堂、邪修两头死死钳制。
白日爆单带来的生路，入夜被一纸禁令掐断，仅剩一处废弃老窑，藏着未知原料，也藏着未知凶险。
慕北黎取出两枚传讯木符，分给取货一行人：半个时辰传一次讯号，讯号中断，立刻撤退，别恋战。不管拿到原料没有，寅时之前，必须折返城里。
知道了，啰嗦。李子木接过木符揣进怀里。
我比你更啰嗦。慕北黎难得笑了一下，你路上少吃点安安的红薯，别到时候跑不动路。
我什么时候跑不动过？
上次翻墙的时候，我听着你喘了。
那是墙太高！
几个人被这插科打诨弄得笑出声来，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不少。唐依摇摇头，心里却踏实——不管前路多凶险，身边的人在，就还有底气。
她拍了拍李子木的肩膀：走吧。
出门的时候，苏小禾又追出来，手里多了一件薄披风，递给唐依：夜里风大，穿上。
我不冷。
不冷也带着，万一路上要等呢。苏小禾把披风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回屋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唐依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把披风搭在胳膊上，心想这丫头操心操得倒是细。
慕北黎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等人都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他回头看了看屋内——苏小禾正在收拾桌子上的账本，安安在角落里给白无寒留下的药炉添水。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画面，他却看得格外认真。
你也早点歇着。他对苏小禾说。
我不困。苏小禾头也不抬，她们不回来我睡不着。
慕北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门帘放下来，替她挡了挡夜风。
四人压低帽檐，混入夜色阴影，顺着街边死角，朝着城西废弃老窑稳步前行。
身后是繁华京城渐暗的灯火，前路是荒郊夜风刺骨。
一场原料求生，连夜拉开帷幕。
夜色浓得化不开，凉风裹着泥腥气往人脖子里钻，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唐依四人压着帽檐，贴着街边黑影往城西老窑赶。走出不到百步，脚下的石板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不是荒草就是倾倒的断墙，越走越荒僻。云层压得极低，天上连颗星星都懒得露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叫，听着人心里直发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味道，像是陈年老窖里沤出来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潮湿，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云陌尘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下长了眼睛似的。忽然他一顿，手往后一抬，压低嗓子吐了两个字：别动。
后头三人齐刷刷站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陌尘侧耳听了片刻，眼皮微微一跳。他蹲下身，指尖触了触地面，泥土湿润润的，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味儿。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登时拧成一团。
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山野里自个儿冒出来的浊气，是人为布的敛息阵，把灵气波动全给吞了。
白无寒立刻蹲下验土。他捻了一撮放在手心搓开，指尖上沾了层细碎的黑灰，在夜色里泛着幽幽暗光。他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呸地一口吐出来，脸色变了：西山分舵的蚀骨毒废料。炼毒剩下的渣子倒进土里，专门掩盖灵气波动。王掌柜给的那个地址，要么被人改过，要么从头到尾就是个套子。
李子木头皮一阵发麻。他使劲回想了一下昨晚王掌柜送字条时的神情——那老头儿平时挺稳当的一个人，怎么今天递消息时手一直在抖？他还当是王掌柜年纪大了气血不足，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怕的，怕得浑身都在打哆嗦。
太子算准了咱们急红眼会乱来。他吸了口凉气，后背冷汗唰地冒出来，借王掌柜的手递假消息，把咱们骗到这埋伏点来。
也未必是王掌柜想害咱们。唐依按住袖中银针，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一个夹在商行里讨生活的小商人，上头户部盯着，东宫眼线戳着，字条八成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逼着写的。不写，他们一家老小当场就得遭殃；写了，好歹能把祸水往咱们身上引一引，自己还能多活两天。
这话在理儿。李子木听完，心里那股子火气消了几分。王掌柜不容易，都是被人逼到这份上的。
正说着话，远处废弃窑口里隐隐约约亮起两点幽绿幽绿的光芒，像坟地里的鬼火似的，在荒草丛中晃晃悠悠。
云陌尘眼神一凝：魂火，邪修的探子。